切尔西老码头区的夜风裹挟着咸腥的海水味和浓重的铁锈气息,吹在脸上又冷又硬,像生锈的刀片刮过皮肤。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距离“深蓝调色板”画廊一条街外的阴影里,引擎熄灭,死寂瞬间吞没了狭小的车厢。
“目标建筑,前方五十米,红色砖墙,黑色铁艺门廊。”俄罗斯的声音在耳麦里压得极低,狙击手特有的冷静穿透着电流的细微杂音,“一楼画廊,二楼疑似居住区。所有窗户紧闭,无灯光。后巷狭窄,有防火梯通向二楼平台。完毕。”
英吉利透过车窗,锐利的目光穿透黑暗,锁定那座在破败码头建筑群中显得格格不入的两层小楼。画廊的招牌——“深蓝调色板”——几个霓虹字母断断续续地闪烁着幽蓝的光,如同垂死生物的眼睛。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只有远处海浪拍打腐朽木桩的单调声响。
“美利坚?”英吉利的声音冷得像冰。
“外围监控被物理破坏,手法专业。画廊内部…热成像显示二楼东北角房间有微弱热源,单一人形,静止不动。”美利坚的语速很快,“画廊门锁是电子密码锁,已强制离线。后巷防火梯锈蚀严重,但有人近期攀爬的痕迹,痕迹很新。完毕。”
英吉利迅速下达指令,声音清晰而冷酷:“A组,封锁前后出口。B组,跟我正面突入。俄罗斯,高点警戒,目标出现,允许自由射击。法兰西,”他侧过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人,“你留在车里。”
法兰西正透过车窗,用炭笔在速写本上飞快地勾勒着画廊的外形轮廓,闻言猛地抬头,紫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光:“什么?我…”
“这是命令,不是讨论。”英吉利打断他,祖母绿的眼眸在夜色中如同寒潭,不容置疑。他拉开车门,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待在安全的地方,画像师。” 说完,他黑色的身影已如猎豹般悄无声息地融入更深的黑暗。
法兰西捏紧了炭笔,指节泛白。他看着英吉利带领突击小组如同幽灵般散开,迅速逼近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建筑,一股强烈的被排斥感和难以言喻的焦躁攫住了他。他讨厌被当作需要保护的累赘。速写本上,那栋小楼的轮廓被他无意识地涂上了浓重的阴影。
突击行动迅捷如雷霆!
“砰!”一声沉闷的巨响,画廊坚固的橡木大门被破门锤瞬间撞开!全副武装的警员如潮水般涌入,强光手电的光柱刺破内部浓稠的黑暗,交叉扫射,厉喝声此起彼伏:“警察!不许动!”
英吉利一马当先,战术手电的光束稳定地扫过空旷的展厅。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松节油、亚麻籽油和…一种奇特的、类似苦杏仁的化学药剂混合的刺鼻气味。巨大的抽象油画在强光下呈现出扭曲怪诞的色彩和形态,如同凝固的噩梦。展厅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出空洞的回音。
“一楼安全!”
“展厅无人!”
“储藏室无人!”
一切顺利得让人心头发毛。英吉利的心却沉了下去。太安静了。目标呢?那个监控拍到的左撇子画廊老板呢?
“B组,上二楼!”他果断下令,枪口始终警惕地指向楼梯方向。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英吉利第一个踏上二楼的平台。这里似乎是画廊老板的生活区兼工作室。空间很大,异常凌乱。巨大的画架东倒西歪,上面蒙着沾满厚厚油彩的帆布。地上散落着废弃的画笔、挤瘪的颜料管、揉成团的画稿。浓重的颜料气味混杂着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强光扫过房间中央,光束猛地定格!
一个穿着深色工装裤的男人,背对着他们,瘫坐在一张宽大的工作椅里。头歪向一边,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他的左手无力地垂在扶手外,指尖沾满了深蓝色的、未干的群青颜料。
“发现目标!原地警戒!”英吉利低喝,枪口牢牢锁定那个静止的身影,同时警惕地扫视四周。他一步步谨慎地靠近,靴子踩在散落着碎屑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其他警员迅速散开,控制房间各个角落。
距离目标还有三米左右,那股甜腥气骤然浓烈起来。英吉利瞳孔微缩——那不是颜料的气味!是血!浓重的、新鲜的血腥味!
“目标…已死亡!”靠近检查的警员声音带着一丝紧绷。他小心地用戴着手套的手触碰了一下男人的颈部动脉,随即迅速缩回,对着英吉利沉重地摇了摇头。
英吉利快步上前,手电光束聚焦在死者脸上。正是监控里拍到的那个画廊老板!他的眼睛圆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凝固着极度的恐惧。致命伤在喉咙——同样的、干净利落的割喉切口!只是这一次,伤口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显然是被某种剧毒处理过。嘴角,没有羽毛。但在他摊开的右手掌心里,赫然用深蓝色的群青颜料,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音符的符号——正是俄罗斯在音乐厅发现的那张密码乐谱上,反复出现的那个怪异标记!
又是灭口!又是挑衅!
“该死!”英吉利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画架上,震得帆布簌簌作响。晚了一步!关键的线索再次被掐断!愤怒和冰冷的挫败感像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神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如炬地扫视着这个凌乱的工作室。“搜!任何文件、电脑、颜料订单记录、客户名单!所有东西!快!”
警员们立刻开始翻找。画架被推开,抽屉被拉开,散落的画稿被收集起来。法兰西在车里等待的焦躁感几乎要冲破胸腔。他最终还是推开车门,不顾外围警戒警员的阻拦,快步走向画廊门口。他不能只是在这里等着!当他刚踏上画廊门前的台阶时——
异变陡生!
二楼窗户猛地爆裂!不是玻璃碎裂的声音,而是某种沉闷的、巨大的、仿佛空气被瞬间压缩又释放的轰鸣!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毫无预兆地从二楼工作室的方向猛烈炸开!整栋小楼如同被巨人的拳头狠狠击中,剧烈地摇晃起来!刺眼的火光伴随着浓烟和强大的冲击波,瞬间从破碎的窗口喷涌而出!无数的玻璃碎片、木屑、画框残骸如同致命的暴雨般向四面八方激射!
“隐蔽——!!!” 楼下警戒的警员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法兰西只觉得一股狂暴的热浪夹杂着刺鼻的硝烟和粉尘迎面扑来,巨大的推力将他整个人狠狠掀飞出去!他重重地摔在冰冷粗糙的柏油路面上,后背和手臂传来火辣辣的剧痛。耳朵里一片尖锐的嗡鸣,世界仿佛在剧烈旋转。
他挣扎着抬起头,视野被浓烟和灰尘模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二楼!英吉利他们在二楼!
“英吉利!” 法兰西嘶哑地喊出声,不顾身上的疼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冲进去。浓烟滚滚,火光在二楼的窗口翻腾跳跃,映照着楼下警员们惊恐焦急的脸。警笛声、呼喊声、建筑物噼啪燃烧的爆裂声混杂在一起,如同地狱的交响曲。
混乱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踉跄着出现在浓烟弥漫的楼梯口,剧烈地咳嗽着,几乎是被两个警员半拖半架着冲了出来——是俄罗斯!他的战术背心被撕裂了一道口子,脸上沾满黑灰,嘴角带着血丝,但灰蓝色的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死死护着怀中一个被烧焦了边缘的金属文件盒。
“头儿呢?!” 法兰西扑上去抓住俄罗斯的胳膊,声音因为恐惧和烟尘而沙哑变形。
俄罗斯猛地咳嗽了几声,粗重地喘息着,指向浓烟翻滚的楼梯口,声音嘶哑:“…掩护我…他推开了我…被倒下的架子…压住了腿…”
法兰西的血液瞬间冻结!他紫罗兰色的瞳孔因为极度的惊恐而骤然放大。没有任何犹豫,他抓起旁边一个警员递过来的湿毛巾捂住口鼻,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如同离弦之箭般,一头扎进了浓烟滚滚、火光隐现的死亡入口!
“法兰西!回来!” 身后传来美利坚变了调的尖叫。
楼梯间热浪灼人,浓烟刺得眼睛剧痛流泪。法兰西弓着腰,凭借着记忆和对空间布局的直觉,在能见度几乎为零的黑暗中摸索前进。燃烧的木头发出噼啪的爆响,火星和炽热的灰烬不断从头顶落下。他听到了痛苦的闷哼声!
循着声音,他冲进那间已成炼狱的工作室。火舌正贪婪地舔舐着墙壁上的画作和堆放的画布,浓烟几乎令人窒息。在房间中央,一个巨大的金属画架倒塌下来,扭曲的金属管死死压住了英吉利的一条小腿!他正用尽全力试图推开那沉重的架子,但显然力不从心。脸上全是黑灰和汗水,金发被燎焦了一缕,嘴角渗出血迹,左臂的衬衫袖子被撕裂,那道狰狞的旧疤在火光和烟尘的映照下,如同一条苏醒的毒蛇,显得更加触目惊心。他看到了冲进来的法兰西,冰绿色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你他妈进来找死吗?!” 英吉利的声音因为疼痛和愤怒而嘶哑。
法兰西根本不理他,紫眸被火光映得发亮。他迅速观察了一下情况,画架一端被燃烧的木梁卡住,另一端死死压着英吉利的腿。“别动!保持住!”他低吼一声,目光扫过四周,猛地扑向旁边一个倾倒的、装着沉重石塑雕像的木箱。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沉重的箱子猛地推向卡住画架的燃烧木梁!
“轰!” 木箱撞上燃烧的木梁,发出沉闷的巨响。火星四溅!卡死的结构终于松动了一丝缝隙!
“就是现在!” 法兰西吼道,同时用肩膀狠狠顶向沉重的金属画架!
英吉利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配合着法兰西的撞击,用未被压住的腿和双手猛地向上蹬推!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中,沉重的画架被两人合力推开了一个豁口!
法兰西顾不上被烫伤的手掌和肩膀的剧痛,一把抓住英吉利的胳膊,将他猛地从重压下拖了出来!“走!”他架起行动不便的英吉利,几乎是半拖半抱,在浓烟和火焰彻底吞噬房间之前,跌跌撞撞地冲下了摇摇欲坠的楼梯!
当两人带着一身烟火气冲出画廊大门,狼狈地滚倒在冰冷的路面上时,消防车的刺耳鸣笛声正由远及近。法兰西剧烈地咳嗽着,肺部火烧火燎,他瘫坐在地上,看着英吉利被医护人员迅速围住检查腿伤。英吉利靠在担架边缘,脸色苍白,冷汗浸湿了鬓角,但那双冰绿色的眼睛却穿过混乱的人群,死死地、复杂地盯住了法兰西。
法兰西也看着他,看着他撕裂的衣袖下那道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刺眼的旧疤,看着他狼狈却依旧挺直的脊背,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难以言喻的沉重感交织在一起。他抬手抹去脸上混合着汗水和黑灰的污迹,却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速写本不知何时掉在了哪里,炭笔也折断了。
俄罗斯走了过来,将那个从火场中抢出的、边缘烧焦变形的金属文件盒重重放在法兰西身边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盒子表面还带着高温的余热。
“东西…抢出来了。”俄罗斯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盒子,“密码…乐谱的密码…在里面。老板的日记…提到了‘老师’…和‘改造’…”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他摆了摆手,被医护人员扶走了。
法兰西看着那个散发着焦糊味的盒子,又看向被抬上救护车的英吉利。英吉利在被推上车门前,目光再次与他对上,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警告、审视、一丝未散的余悸,还有…某种沉重的、法兰西无法完全解读的负担。救护车门关上,红蓝灯光闪烁着急速离去。
爆炸现场一片狼藉,火光在消防水龙的冲击下渐渐萎靡,只剩下冲天的浓烟和刺鼻的气味。法兰西独自站在冰冷的夜风中,衣衫破烂,满身污迹。他弯腰,捡起地上半截断裂的炭笔,手指收紧,冰冷的笔身硌着掌心。
他缓缓蹲下身,打开了那个烧焦的金属盒。里面是几本边缘卷曲焦黑的硬皮日记本,还有一叠同样被火燎过的乐谱手稿——正是密码的原件。最上面一页的空白处,用深蓝色的群青颜料,画着一个极其简略的、戴着羽毛面具的侧脸轮廓,面具的眼角位置,点着一颗醒目的、用暗红色颜料勾勒出的痣。
法兰西的紫眸死死盯住那颗痣,呼吸变得粗重。他猛地抬头,望向救护车消失的方向,眼中燃烧起冰冷的火焰。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沾着黑灰却异常坚定的脸。他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我需要所有权限。现在。目标特征:男性,30-35岁,左利手,眼角有痣,精通声乐和绘画,有严重表演型人格障碍,代号…‘夜莺’。关联案件:三年前格林威治船坞爆炸纵火案,代号‘优声计划’。”
凌晨三点,警局总部大楼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爆炸案的余波让这里依旧灯火通明,但大部分区域已陷入疲惫的沉寂。只有走廊尽头,犯罪画像分析室的门缝下,泄露出固执而明亮的光线。
英吉利推开那扇门时,动作因为左腿的剧痛而有些滞涩。他拒绝了留院观察,只做了简单的固定包扎,便执意回到了警局。一股混杂着松节油、炭笔粉尘和浓烈咖啡因的气味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整个办公室如同遭遇了飓风袭击。满地都是散落的素描纸,像一场惨白的雪崩。墙壁上钉满了各种现场照片的复印件、物证特写、乐谱密码的放大图,以及无数张不同角度、不同神情的嫌疑人草稿。一个巨大的白板被推到了中央,上面用红蓝马克笔写满了凌乱的字迹、箭头和问号。
法兰西背对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