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二十分钟,也许是半小时——车辆缓缓停了下来。控制板上显示:【已到达目的地附近,请确认。】
林梦睁开眼睛,透过满是灰尘的车窗向外望去。车停在一个无名小区的门口,周围是几栋五六层高的老式居民楼,墙面斑驳,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像骷髅的眼窝。绿化带里长满了荒草,有些已经比人还高,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推开车门,踉跄着下车,拉开后车门,再次将白沙沙背起。那背包也甩上肩。然后,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堆满废弃体育器材的小道。
这条小道他走过无数次。两边堆满了生锈的篮球架、腐烂的跳绳、破损的体操垫,还有几个早已干瘪的篮球。这些东西曾经是学校体育课的器材,如今成了废墟间的垃圾。林梦小心地绕过它们,尽量不发出声响。
小道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锈迹斑斑的铁门。
那门原本可能是某个仓库的后门,铁皮已经锈穿了好几个洞,门框也歪斜了。但门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用暗红色油漆潦草地画着的符号——一个扭曲的“Ω”。
那是“自由学员公社”在这个区域的临时标记之一。Ω,希腊字母的最后一个,象征着终结,也象征着起点
公社的人说,这是他们在这片废墟里的新开始。
林梦深吸一口气,快速而谨慎地敲击着门板。
三长,两短,再两长,一短。
这是约定的暗号,每天更换,由王海负责通知。今天的暗号是早上出门前记下的,此刻他背得一丝不差。
敲门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每一次敲击都像在挑衅这片区域的寂静。林梦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门内的动静。
几秒钟后,门内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那是有人在拉动门后的插销,动作极其小心,几乎不发出声响。然后——
“咔哒。”
一声轻响,门被拉开一条缝隙。一张脸从缝隙里探了出来。
那是王海,公社里负责守这个哨点的成员。三十来岁,曾经是个建筑工人,皮肤黝黑,眼神警惕而疲惫。他的脸上有一道新鲜的疤痕,从眉角一直划到下巴,那是几天前外出搜寻物资时被畸变生物划伤的。此刻,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梦,瞳孔在看清林梦的瞬间猛地收缩——
因为他看到了林梦背上那个血糊糊的人。
“梦哥?这是……”王海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掩饰不住其中的惊疑。
“捡的,还活着。开门,快!”
林梦的声音沙哑而急促,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他的双腿在发抖,背上的重量几乎要将他压垮,他必须尽快放下这个人。
王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快速权衡。一个重伤的陌生人,意味着消耗宝贵的资源,意味着潜在的危险,意味着可能引来追兵。但他看到林梦那苍白的脸色、颤抖的双腿、以及眼中那近乎恳求的目光,终于没再多问。
他迅速拉开铁门。
林梦背着白沙沙挤了进去。当他的脚踏入门内的那一刻,一股混杂着汗味、霉味、劣质烟草味和某种草药苦涩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那气味浓烈、浑浊,但在这一刻,林梦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因为这意味着“家”,意味着相对的安全,意味着他暂时不需要再提心吊胆。
身后传来沉闷的“哐当”声,铁门被迅速关上。插销落下的“咔哒”声,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林梦环顾四周。
这个所谓的“庇护所”其实是体育馆地下一个废弃的器械储藏室改造的。空间不大,大概只有五六十平米,层高很低,林梦这样的个子伸手就能碰到天花板。四周的墙壁上钉着各种破烂的隔热材料,防止冷气渗入。地上铺着几层塑料布和旧衣服,算是“床铺”。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几个塑料桶装的水,一些皱巴巴的纸箱,几件破烂的工具。
昏暗的应急灯提供着有限的光亮。那是从某个废弃的消防器材里拆出来的,接在一个破旧的手摇发电机上,每天只能供电四五个小时。此刻灯光明灭不定,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在天花板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几个裹着脏污被褥或旧衣服的人蜷缩在角落。有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有的靠着墙坐着,眼神麻木地望着虚空;还有几个在低声交谈,看到林梦进来,立刻停下,用警惕的目光望过来。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和资源匮乏的沉重感。每个人都知道,这里的每一口空气、每一滴水、每一口食物,都是偷来的、抢来的、用命换来的。没有人是多余的,但也没有人是不可或缺的。
林梦无视那些目光,径直走向角落里一张铺着破旧垫子的简易床铺。那是他自己的“床位”,此刻他要把白沙沙放在那里。
他小心翼翼地将白沙沙从背上卸下,动作尽量轻柔,但少年还是发出一声微弱的痛哼。林梦将他平放在垫子上,让他仰面躺着,然后才直起身,大口喘息。
白沙沙的样子比他记忆中更加凄惨。
脸色惨白如纸,不是正常人的白,而是那种失血过多的、像蜡像一样的死白。嘴唇干裂,裂口处渗着血珠,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的痂。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他身上的校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左肩和后背的位置,暗红色的血渍从衣服里渗出来,已经干涸发硬,与皮肉粘在一起。
林梦蹲下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用颤抖的手指解开白沙沙校服的扣子,将那件被血浸透的衣服小心翼翼地从伤口上剥离。
当伤口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时,周围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冷气。
那伤口狰狞地外翻着,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后背中部,像被什么巨大的爪子撕开。皮肉翻卷,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被灼烧过的焦黑色。那不是正常伤口该有的颜色——更像是被某种高能武器灼伤,或者被强酸腐蚀过。
更可怕的是,从那焦黑色的边缘,蔓延出无数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暗紫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活的一样,缓慢地向周围的皮肤延伸,有的已经爬到了肩胛骨,有的正向着脊椎蔓延。它们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不祥的荧光。
“水!干净的布!还有……消炎药粉,如果有的话!”
林梦急促地吩咐着,头也不回。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周围短暂的沉默。
林梦知道他们在犹豫,在权衡,在算计。一个重伤的陌生人,意味着消耗宝贵的资源——那些水,那些布,那些用命换来的药粉,都是公社所有人共有的财产,怎么能轻易用在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的外人身上?
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催促。他只是盯着白沙沙那张惨白的脸,盯着那些蔓延的紫色纹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必须活下来。他脑子里的东西,可能值所有人加起来的命。
终于,脚步声响起。一个豁口的搪瓷碗递到他面前,里面盛着浑浊但还算干净的水——那是从雨水收集器里过滤出来的,带有淡淡的土腥味,但至少能喝。几块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旧布条也被塞到他手里。
最后,是一个只剩下薄薄一层白色粉末的小玻璃瓶。
那是公社视若珍宝的消炎药粉,从某个废弃的药店废墟里翻出来的,总共只有三瓶。这是最后一瓶,里面的粉末大概只够用两三次。平时谁有个头疼脑热、磕破皮肉,都只能用盐水冲洗,这药粉是留着救命用的。
林梦的手指握紧那个小瓶,感受着玻璃瓶冰凉的触感。
“省着点用,阿梦。”
王海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提醒和警告。林梦不用回头也知道,王海正盯着他的手,盯着那瓶药粉,眼中满是纠结和不舍。
“这点药,够我们自己人用好几次了。”
林梦的手指紧了紧。他知道王海说得对——这点药粉,可能救活三个公社成员,而白沙沙只是个陌生人,甚至可能是个“矫正员”。但他别无选择。
他没有回答,只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打开瓶盖,将瓶口凑近白沙沙的伤口。
王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
林梦先用布蘸着水,小心翼翼地清理白沙沙肩背上的伤口。动作必须极其轻柔,因为每一丝触碰都会引起剧烈的疼痛,而白沙沙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在微微抽搐,发出模糊的呻吟。
血污混合着泥土和奇怪的粘液,被一点一点地擦拭掉。那粘液是暗绿色的,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像是某种腐烂的花朵。林梦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本能地感到危险——也许那就是紫色纹路蔓延的根源。
伤口渐渐露出本来的样子。
很深。比林梦预想的更深。皮肉外翻,边缘参差不齐,最深的地方甚至能看到一点森白的骨茬。那骨头表面也泛着不正常的暗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
林梦的心沉了下去。
他拿起那个小玻璃瓶,看着里面仅剩的一点点药粉。白色的粉末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反光,像是某种珍贵的粉末。这点药粉,撒在这么大的伤口上,无疑是杯水车薪,而且很可能对那些紫色纹路完全无效。
但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
林梦的手指微微颤抖。他小心地倒出大约三分之一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最严重的中心区域。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
“滋滋……”
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从伤口处传来!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烟冒起,带着一股烧焦皮肉的臭味!白沙沙的身体猛地弹动了一下,像被电击一样,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他的手指抽搐,指甲在地面上划出细微的刮擦声,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林梦死死按住他的肩膀,防止他挣扎幅度过大导致伤口撕裂。他的心跳如擂鼓,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撒了药粉的区域——
那些暗紫色的纹路,似乎……稍微暗淡了那么一丝?
林梦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也许是光线的问题,也许是他太希望看到效果而产生的幻觉。但那纹路确实没有继续蔓延,至少在他观察的这几秒内,它们停住了。
他迅速用相对干净的布条将伤口包扎起来。动作算不上专业,只是将布条一层层缠绕,尽量包扎得紧实,既能止血,又不会压迫到伤口。他打了几个死结,确保不会松脱,然后才停下手。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感觉后背的冷汗几乎浸透了内衫,汗水顺着脊椎流下,冰凉刺骨。他疲惫地靠坐在旁边的杂物箱上,身体软得像一滩泥,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目光落在被他放在脚边的、那个属于白沙沙的鼓囊背包上。
背包是深灰色的,用一种耐磨的防水材料制成,表面沾满了干涸的泥点和深褐色的污渍——那污渍看起来像是血迹,但已经干得太久,无法确定。背带磨损严重,边缘已经起毛,证明这个背包被使用过很久,经历过很多次跋涉。
包里装的是什么?
食物?水?武器?还是……像那个笔记本一样,记录了某些秘密的东西?
庇护所里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只有白沙沙微弱的呼吸声和应急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在空气中回荡。那呼吸声微弱得像是随时都会停止,电流声则像某种背景噪音,让人昏昏欲睡。
但没有人睡。
林梦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王海的,瘦高个的,还有其他几个公社成员的——全都落在他身上,落在那个背包上。那目光里有警惕,有探究,有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在资源就是生命的废墟里,一个鼓囊囊的背包,意味着太多东西。
“阿梦。”
王海低沉的声音打破沉默。他蹲下身,用一根木棍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那个背包,没有直接上手。他的动作谨慎得近乎过分,仿佛那背包里可能藏着炸弹。
“包里有什么?”王海问道,目光紧盯着林梦的脸,“【极望】的袖章?【衡江】的笔记?还是……【潮汐】那些疯子才用的玩意儿?”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他试图判断白沙沙的归属和潜在威胁。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人身上携带的东西,往往比他本人更能说明问题。
林梦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还没看。”他实话实说,目光坦然地迎上王海和其他人审视的目光
“当时只顾着跑命,我只大略扫了一眼,里面看上去有补给药品,那时候哪有时间翻包。”
林梦并没有说出那个【潮汐】洋流眼勋章的事情,有些东西,只有到了合适的时候才能去和人解释
他顿了顿,然后从自己破旧的口袋里掏出几块压缩饼干和半瓶浑浊的水,放在白沙沙身边
那是他仅剩的口粮——三块压缩饼干,半瓶从雨水收集器里接的水,用塑料瓶装着,瓶身上贴着标签:“11.7 取水点:屋顶水箱”。
“他伤得很重,需要食物和水。这些东西,算我个人的。”
这个举动让王海和其他人有些意外。在自由公社,个人资源极其珍贵,每一口食物都是用命换来的,没有人会轻易分给外人
林梦此举无疑是在表态——这个人他暂时“罩”了,他愿意承担这个人消耗的资源。
这稍微缓和了一点紧绷的气氛。
“哼,你倒是好心。”
瘦高个吐出一口烟圈,语气不明
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那个背包,眼中闪烁着某种复杂的光芒——贪婪,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希望这小子醒来,能值回你这份‘好心’和那点药粉。”
林梦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个背包,看着昏迷的白沙沙,看着那些围观的、眼神复杂的公社成员。
他想起刚才在维修通道里,那短暂的瞬间——当“杀了这个人”的念头闪过脑海时,那种冰冷的、算计的冲动。如果那一瞬间他没有犹豫,如果那瓶水没有恰好掉落,如果广播没有打断他的思绪……
也许现在躺在这里的白沙沙,已经是一具尸体。
而他林梦,也会变成一个为了生存可以不择手段的“掠夺者”。
他不知道自己那一刻的选择是对是错。他只知道,此刻他看着白沙沙那微弱起伏的胸口,心里没有后悔。
至少,他还保有选择的能力。
至少,他还保有“不杀人”的底线。
至少,在这片把人逼成野兽的废墟里,他还残留着一点“人”的东西。
“他必须值。”
林梦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锐利。他看向昏迷的白沙沙,眼神复杂——有怜悯,有对未知的警惕,更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期待。
这个人,必须带来足够有价值的情报。
否则,他林梦这次的冒险和付出,就可能成为一个愚蠢的笑话。
他伸出手,终于触碰到了那个鼓囊囊的背包。
入手沉重。比预想的更重。那重量不只是来自里面的物品,更像是某种无形的东西——秘密,历史,也许还有诅咒。背包的布料坚韧耐磨,虽然沾满污渍,但没有破损。拉链有些卡顿,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庇护所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上。
林梦深吸一口气,手指用力,拉开了背包的拉链。
“滋啦——”
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像撕裂什么。
一股混合着血腥味、尘土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草药和金属锈蚀的奇异气味飘散出来。那气味浓烈、复杂,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
林梦探手进去。
首先摸到的,是一团冰冷、坚硬、棱角分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