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后巷的冷风带着一股铁锈和尘土的味道，吹在林梦汗湿的背上，激起一阵寒颤。

那风像是活的，顺着脊椎一路向下，钻进已经被汗水浸透的内衫，在皮肤表面留下一层鸡皮疙瘩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还未完全散去，四肢百骸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肌肉酸胀，关节刺痛，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休息”

但“安全时间”结束后的死寂如同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催促着他。

死寂。绝对的死寂。

刚才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属于阈限禁区的诡异声响——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啦”声，那黏腻的碾压声，那广播冰冷的倒计时——此刻全都消失了，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手按下了静音键。但林梦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安全时间”结束后，阈限禁区的侵蚀指数会飙升，那些蛰伏在阴影里的东西会变得更加活跃、更加饥渴

它们可能不会立即追到这片相对“安全”的区域，但谁敢保证？

“不能停在这里……”

林梦喘息着，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陌生。他艰难地撑起身体，双手撑着冰冷的水泥地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膝盖在发抖，大腿肌肉在痉挛，每一次呼吸都像用砂纸摩擦气管，肺里火辣辣地疼。他低头看了看趴在地上的白沙沙——少年依旧昏迷，身体软得像一滩泥，毫无意识地瘫在那里，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林梦咬咬牙，再次将他背起。

这一次的动作比上次更加艰难。他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抗议。他先跪起身，将白沙沙的上半身扶起，靠在自己肩上，然后双手穿过他的腋下，用尽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猛地将他拽起。白沙沙的头无力地垂着，冰冷的额头抵在林梦的后颈，那温度让林梦打了个寒颤。

那个沉甸甸的背包也被他甩在肩上。背包的背带深深勒进锁骨，磨破了之前就已经破皮的伤口，血珠渗出，与汗水混在一起，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松手——那是他和白沙沙未来几天的生存保障。

每一步都异常沉重。

双腿如同灌满了铅水，每一次抬腿都要调动全身的力量。脚掌落地时，水泥地面传来的反震让膝盖一阵酸软。他踉跄着，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每一次都咬牙稳住身形。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那是毛细血管破裂的血腥气。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

体育馆高大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巨兽，在昏暗的天光下投下大片的黑暗。那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但定睛看去，又只是风吹动的垃圾。后巷的每一个垃圾桶、每一扇紧闭的后门都像是隐藏着窥视的眼睛，那些黑洞洞的窗口、那些半开的门缝，仿佛都有什么东西在暗中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崩坏的世界里，安全区之外，每一寸土地都潜藏着致命的恶意。这是四十七天来他用血泪换来的认知。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巷口——

一辆车。

一辆破旧的、布满灰尘的出租车，安静地停在巷口的路边。车身是褪色的银灰，车窗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运营证，车顶的“TAXI”标志灯早已熄灭，只有一侧还歪斜地挂着。那车的四个轮胎有三个还有气，车身有几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但它是能动的。

林梦认识这辆车。或者说，认识这种车。

这是由【极望】集团自研的自动驾驶出租车，静默日前遍布城市的大街小巷。只要用手机APP下单，它就会自动开到指定地点，将乘客送往目的地。车内装有各种传感器和摄像头，实时监控路况、乘客状态、甚至车内空气质量。当然，也监控乘客的一举一动——【极望】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收集数据的机会。

但灾难后，这些车大多被幸存者们改造了。联网系统被切断，定位模块被拆除，摄像头被蒙上。它们不再是【极望】的“眼睛”，而成了废墟间的交通工具。

林梦所在的“自由学员公社”里，有几个学长是计算机高手。他们在静默日后不久就破解了这些车的系统，切断了它们与极望服务器的连接，重新编写了控制程序。自此之后，这辆破旧的出租车便成了公社的宝贝——它接送过无数个想要前往【希望峰学院】探索的幸存者，有些回来了，有些……再也没回来。

希望峰学院。那是阈限禁区的核心，是整个并州市规则扭曲最严重的区域之一。有人说那里藏着灾难的真相，有人说那里有大量的物资储备，还有人纯粹是被绝望逼疯了，想去那里“寻找答案”。林梦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他只知道，每一个去那里的人，都是在赌命。

而现在，这辆车静静地停在那里，等着他。

林梦加快脚步，踉跄着冲向出租车。他拉开后车门，先将白沙沙小心翼翼地放进去，让他平躺在后座上。少年的身体软绵绵的，像一袋土豆，林梦尽量调整他的姿势，让他头朝上，保持呼吸通畅。然后他将背包扔在副驾驶座上，自己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机油的气味扑面而来。座椅是仿皮的，已经磨损开裂，露出里面的海绵。方向盘上包着一层粗糙的布，那是防止汗手打滑的土办法。仪表盘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备用电源还剩30%，别开空调。”

林梦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下了启动键。

【滋……滋……】

面前的控制板突然闪烁出微弱的光芒。那屏幕是触控的，但表面布满划痕和裂纹，有几处已经彻底黑屏。但中央区域还顽强地亮着，显示出熟悉的界面——

【极望出行为您服务】

“他妈的。”

林梦忍不住骂了一句。专门搞科技研发的【极望】集团居然还把这玩意儿安在了学校附近，也不知道是要监视幸存者，还是方便他们自己跑路用。可能两者都是——毕竟极望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每一分投入都要榨出十分的价值。

控制板上弹出选项：

【尊敬的乘客您好，如需自动驾驶请按“1”，如需手动驾驶请按“2”……】

林梦毫不犹豫地按下了“1”。他现在这个状态，手动驾驶？怕是开不出二十米就会撞上废墟。

屏幕闪烁了一下，切换到目的地输入界面。林梦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跳动，输入了一串坐标——那是自由学员公社藏身处附近的定位点，一个无名的老旧小区，只有公社的人知道那个地方。

【请输入您想要到达的目的地：……确认目的地为：未命名区域（坐标已记录）。是否确认？】

他按下确认。

车辆缓缓启动了内燃机。发动机发出一阵咳嗽般的轰鸣，排气管吐出一股浓黑的烟雾，那烟雾在空气中翻滚、扩散，带着一股刺鼻的柴油味。车身轻微震动起来，然后缓缓向前滑行。

逃出生天。

林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任由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而晃动。方向盘自动旋转着，控制着方向。车窗外的景物缓缓后退——废墟、残垣断壁、翻倒的车辆、偶尔掠过的扭曲的人形。

路途颠簸。虽是柏油马路，但路面早已开裂，裂缝里长出诡异的紫色植物，偶尔还有巨大的坑洞，车辆会小心地绕行。街边空无一人——不，不能说空无一人，偶尔能看到几个蜷缩的身影，但那些人看到车辆靠近，就会迅速躲进阴影里，如同受惊的野兽。

是啊，【希望峰学院】都这么乱了，外面的世界，还能好吗？

林梦想起灾难前最后的记忆——那是静默日前一周，学校的广播突然播放紧急通知，说市中心被“叛军”占领，要求所有学生留校不要外出

当时大家还在嘲笑，说什么“叛军”，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东西

但事实上，如果有人当时前往【河东行省行政枢纽】的政府大楼附近，他一定会发现最不安的一幕：

那本该飘扬在旗杆之上的赤金交辉【九域】龙旗，已经被换为了夹杂着【残樱】、【凛冬·罗塞塔夫】明显特征、以及带有一大堆不明涂鸦的破布

对外宣称为各国元首的联合议事处

但如果他们真的是与【最高执政官·夏安国主席】商讨国际事务与战争问题，不应该是聚集在首都【禹京市】吗？

为什么要来这么一片资源严重匮乏，由于过渡开发煤矿导致生态污染严重，省会【并州市】的经济发展甚至不如同地位城市的土地上？

只能证明一个恐怖的事实：敌人的渗透，已经达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毕竟谁也没办法肯定：你身旁的陌生人或熟人朋友，是不是【叛国间谍】。

伴随着所谓“联合议事”的，是一个【核心】的运转与【静默日】事件的爆发

【祂】带来了大规模停电停水停气、网络信号中断、社会秩序的崩塌……以及一些更加恐怖，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诡异】。

先是有同学失踪。不是被绑架，而是凭空消失——上一秒还在教室里上课，下一秒座位上就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学校封锁消息，说是“转学”了，但没人相信。

然后是畸变生物的出现。一开始只是小小的、像老鼠又不像老鼠的东西，后来体型越来越大，形态越来越扭曲。它们从下水道里涌出，从废弃的建筑里爬出，从任何你想不到的地方钻出来。

再然后，【极望】的无人机开始低空盘旋，【潮汐】的广播开始在夜晚回荡，【衡江】的“督学”开始在街头巡逻，对每一个路过的幸存者进行“效率评估”。

整个市中心开始礼崩乐坏。

而林梦，被困在希望峰学院里，眼睁睁看着一切崩塌。

外面的世界，仍旧是一片死寂。

第4章：崩坏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