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安全时间’结束,还有三十秒。”
广播女声如同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毫无预警地倾泻而下,将林梦脑中翻腾的黑暗念头瞬间浇熄、冻结!
那冰冷的倒计时像一记千钧重锤,狠狠砸在他被贪婪和恐惧扭曲的理智上。前一秒还在脑海中盘旋的杀人夺物的念头,此刻被砸得粉碎,只剩下嗡嗡的回响。他在做什么?他真的在考虑杀死一个活生生的人吗?
三十秒!
死亡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不是那抽象的、属于阈限空间的倒计时,而是他林梦个人的生命倒计时——如果三十秒内他无法带着这个人越过那道无形的撤离点界限,他和地上这个重伤的少年,都将成为这片废墟的又一个冰冷注脚。
他猛地甩了甩头,动作剧烈到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肮脏的想法像甩掉汗水一样甩出脑袋。贪婪、恐惧、算计——这些情绪此刻成了最奢侈的负担,他必须清空大脑,只剩下最纯粹的求生本能。
但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扫过地上那人身旁的背包。
巨大的、鼓鼓囊囊的背包,塞满了东西,背带磨损,沾着干涸的泥点和暗色的污渍。那里面可能有食物,有水,有药品——任何一样都能让一个幸存者多活几天。在这个资源就是生命的世界里,那背包的诱惑力不亚于沙漠中的甘泉。
然而,林梦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聚焦在地上那人的身上。
少年蜷缩着,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倒在墙角,一只手臂压在身下,像是断了。他的校服破破烂烂,被血浸透了大半,伤口在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出模糊的轮廓,但那股混合着血腥、腐肉和某种化学药剂的气味却清晰可辨。他没有武器——林梦反复确认过。身边那把染血的匕首已经脱手,掉在半米开外。他毫无威胁。
赌了!
林梦在心底发出一声低吼。赌他是人,不是伪装成人类的怪物。赌他能带来价值——信息、情报、对这个扭曲世界的更多认知。赌这一把,赢了能多一个活着的线索,输了……输了也不过是早死三十秒。
时间像流沙,无情地从指缝间溜走。每一秒都重若千钧,压得他喘不过气,胸腔里的心脏在疯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不能再想了!
“哥们,撑住!我带你回家!”
林梦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那“回家”二字脱口而出时连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哪里还有家?
自由学员公社?
还是那个早已化为废墟的、曾经叫做“家”的概念?
但此刻,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猛地弯下腰。
动作粗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保留——他的右手在触碰少年腋下时稍微停顿了半秒,确认那确实是人类的体温、人类的皮肤,没有粘腻的触感、没有异常的突起,然后才用力扣紧。左手穿过少年的双腿膝弯,用尽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将那具沉重的、瘫软如泥的身体猛地拽起,甩到自己背上。
少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那声音被压在喉咙深处,像濒死小兽的哀鸣。冰冷的额头抵在林梦汗湿的后颈,湿漉漉的头发蹭着他的皮肤,带着血腥和尘土的味道。
几乎在同一瞬间,林梦的左脚已经钩住了地上那个鼓囊背包的背带。他的脚趾在破烂的运动鞋里拼命用力,将那背包钩向自己,然后一个踉跄却异常敏捷地弯腰、抄手,将背包甩上自己左肩。
救人,顺便拿包。
一个瞬间完成的、带着侥幸和贪婪的混合行动。他甚至没时间为自己这矛盾的举动感到羞愧——既要救人的命,又要拿人的物资,这在文明世界里是强盗行径,但在这片废墟里,这叫“最大化生存概率”。
“十……九……八……”
广播开始最后的死亡读秒!每一个数字都像用烧红的烙铁刻在耳膜上,伴随着刺耳的电流杂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反复回荡。
走?
林梦背着一个人,扛着一个包,重量加起来至少有一百二三十斤。他试着迈了一步——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深陷泥沼,肌肉在尖叫抗议。别说一百米,就是这最后的十米,走到撤离点黄花菜都凉了!
跑?
规则第三条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在他的脑海里:“走廊内疾行,会引来‘倾听者’!”
那由无数耳朵组成的、垂挂在天花板上、无声无息就能吞噬猎物的肉团!他曾经亲眼目睹——就在静默日后第二十三天,教学楼三楼,一个试图在铃声结束前冲刺的倒霉蛋,刚跑出十米,头顶的通风口就炸裂了。一团灰白色的、由无数蠕动耳朵组成的巨大肉膜从天而降,瞬间将他包裹。那人的惨叫只发出了半声,就被闷在肉团里。然后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黏腻的碾压和消融声,几秒钟后,肉团收缩、消失,连同那个人一起,只剩下地上的一滩粘液和几片破碎的布料。
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赌!必须赌!
没有第二条路了!要么被规则杀死,要么被时间抹杀!规则杀人需要时间——倾听者从感知到猎物到发动攻击至少需要三到五秒。而时间杀人只需要零点一秒——安全时间结束的瞬间,阈限禁区的侵蚀指数会飙升到致命阈值,任何滞留者都会被规则本身“消化”。
林梦的眼睛因充血而赤红,眼球表面布满血丝,像是要从眼眶里瞪出来。牙关紧咬,腮帮子绷出坚硬的线条,咬肌鼓成两个硬块。他把背上的人往上颠了颠,感受着那沉甸甸的重量——这是生与死的砝码,是他押上全部性命的赌注。
“七……六……五……”
倒计时如同死神的脚步,每一步都重重踩在他的心脏上。心跳的节奏被那数字完全打乱,咚、咚、咚——六、五、四——已经分不清是心跳还是倒计时。
“啊——!!!”
林梦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声音混杂着恐惧、决绝、绝望和最后残存的力量,从胸腔深处撕裂而出,在空荡的走廊里炸开,激起阵阵回响。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猛地蹬地!
双腿的肌肉在这一瞬间爆发出全部潜能——大腿、小腿、脚掌,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极限,青筋暴起,血管在皮肤下蜿蜒如蛇。他身体前倾几乎与地面平行,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维修通道口——那唯一的光亮——发起了冲锋!
就在他启动的刹那!
“嘶啦——嘶啦——咕噜……”
一种令人头皮发麻、仿佛无数湿滑吸盘在金属天花板上快速摩擦、拖拽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头顶正上方响起!
那声音太熟悉了——黏腻的、湿润的、带着某种软体动物蠕动时的咕噜声,由远及近,急速逼近。伴随着声音而来的,是一股阴冷的、粘腻的气息,如同实质般当头罩下,仿佛有无形的触手正在抚摸他的头皮、后颈、脊背。
“倾听者”!它来了!
死亡的阴影如影随形!
林梦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他知道,一旦抬头,脚步就会慢,一旦慢零点一秒,一切就结束了。他只能拼命地跑,像一只被猎人追猎的野兔,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前方那扇越来越近的铁门上。
“四……三……”
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剧烈抽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那是毛细血管破裂的血腥气。氧气已经不够用了,大脑在缺氧的边缘疯狂尖叫,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斑。
双腿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量。股四头肌在尖叫,小腿肌肉在痉挛,脚掌每一次落地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但他不敢停,不能停,只能机械地重复那动作——抬腿、落下、抬腿、落下。
背后的重量几乎要将他压垮。那少年软绵绵的身体随着奔跑剧烈颠簸,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人用重锤砸他的后背。肩上的背包带深深勒进锁骨,皮革边缘已经磨破了皮肤,血珠渗出,与汗水混在一起,火辣辣地疼。
但他眼中只有那扇门!那门后的光!
那是希望,是生路,是他拼尽一切要抵达的彼岸。
“二……”
门框的边缘在视野中急速放大!五米、三米、一米——他能看清门上的锈迹了,能看清门缝里透出的应急灯冷光了,能看清门后那条相对宽敞的维修通道了!
“一……”
他几乎是飞扑进去!
身体带着巨大的惯性,狠狠撞上半掩的铁门。“砰”的一声巨响,铁门被撞得完全敞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叫。他踉跄着冲进维修通道,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面,头顶是裸露的管道和线缆,远处隐约有光——那是体育馆的方向!
但就在他冲入通道的瞬间,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背上的人连同自己,狠狠地向前方扑倒!
不是为了躲避什么,而是因为——
“零!”
冰冷的“零”字落下的同时,林梦的后脚跟,以及被他护在身下的少年白沙沙的半个身体,险之又险地擦着那道无形的界限,越过了撤离点的判定线!
“砰——!”
两人重重摔在体育馆后巷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林梦眼前一黑,几乎背过气去,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颤抖。左肩先着地,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右膝磕在碎石上,皮开肉绽。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息,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肺部疯狂抽动,拼命地攫取空气。
就在他摔倒的瞬间,眼角余光惊恐地瞥见——
那瓶在剧烈奔跑中从他背包侧袋滑落的矿泉水,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啪嗒”一声,掉在撤离点界限之外的地面上。
紧接着!
无声无息。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声响,一只由无数灰白色、湿漉漉、不断蠕动收缩的耳朵组成的巨大肉膜,如同鬼魅般从天花板垂落!
它从通风口的铁栅栏里渗出来,像一团有生命的粘液,向下延伸、扩散、包裹。那些耳朵——大大小小,人类的、非人类的,有些还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倾听什么——紧密排列,随着肉膜的蠕动而震颤。
它瞬间覆盖了那瓶水所在的位置!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令人牙酸的、黏腻的碾压和消融声——“咕叽……咕滋……”
坚固的塑料瓶如同被投入强酸的黄油,在不到半秒内被碾扁、撕裂、溶解。瓶身扭曲变形,瓶盖崩飞,里面的水还没来得及流出就被肉膜吸收殆尽。塑料碎片在肉膜内部翻滚、消失,最终化为一滩散发着怪味的粘稠污渍,被那肉膜吸收殆尽,仿佛从未存在过。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然后那肉膜缓缓收缩,像吃饱了的巨兽,慢吞吞地缩回通风口,消失在黑暗深处。只有地上那一小片湿润的痕迹,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林梦瘫在地上,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数着心跳——一百二、一百三、一百五——快得几乎要爆掉。四肢百骸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从指尖到脚趾,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那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剧烈反应。
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冷汗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瞬间浸透了内衫。汗水和尘土、血迹混在一起,糊了他一脸,黏腻、腥咸,顺着脸颊滑进嘴角。
但他还活着。
他贪婪地呼吸着体育馆后巷相对“安全”的空气。这里的空气也有血腥和腐败的气息,但至少——至少它是“正常”的,没有被规则扭曲的异味,没有那种阈限禁区特有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劫难的余韵,带着对生命的确认。
活下来了……两个人……都活下来了……
这个认知让他的眼眶猛地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四十七天了,他第一次不是为了躲避危险而流泪,而是因为——因为他还活着,因为他救了一个人,因为在这片地狱里,他依然保有“救人”的能力和选择。
就在这时,身下传来极其微弱、气若游丝的呼唤。
“谢……谢……你……是……我的……恩人……”
那声音细得像蛛丝,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每一个字都被虚弱和疼痛撕扯成碎片,断断续续地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
林梦艰难地撑起上半身,低头看向被他护在身下的少年。
少年正艰难地抬起眼皮。那双眼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周围是一圈浓重的青紫。瞳孔有些涣散,像是高烧中的恍惚,但此刻正努力聚焦,试图看清林梦沾满污迹的脸。他的嘴唇干裂,裂口处渗着血珠,每一次呼吸都带动胸口艰难地起伏。
“我叫……白沙沙……”
话音未落,那点微弱的神采彻底熄灭。眼睑缓缓垂下,头一歪,彻底晕死过去,瘫软在林梦同样疲惫不堪的身上。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林梦愣愣地看着那张苍白的、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白沙沙——一个名字,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他刚刚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生命。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里带着血腥、尘土、汗水和难以言喻的疲惫,从他干裂的嘴唇间涌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然后缓缓消散。
他就这样瘫坐在地上,任由那少年压在自己身上,感受着那微弱的体温和心跳。身体已经彻底虚脱,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就这样坐着,喘着,颤抖着,等待着力量一点点流回四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他终于艰难地支撑起身体,小心翼翼地将白沙沙从身上挪开,平放在地上。然后他站起身,双腿打着颤,膝盖发软,几乎又要跌倒。他扶着墙稳了稳,低头看了看昏迷不醒的白沙沙。
少年依旧昏迷,眉头紧锁,即使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那张脸上依然残留着痛苦。他太年轻了——看起来比林梦还小一两岁,可能只有十六七。他的校服上还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林梦凑近看了看——那是一只扭曲的、半睁半闭的眼睛,被洋流的纹路缠绕。那是【潮汐】的标记。
林梦的心猛地一沉。这个少年,是【潮汐】的人?还是像白沙沙自己说的那样——“我杀了他们”?他想起少年昏迷前那句“我是……你的恩人”,用的是“恩人”,而不是“救命恩人”。这个措辞有些奇怪,但此刻他太累了,没有精力去细想。
他的目光又落在地上那个鼓囊囊的背包上。背包的背带还挂在他肩上,沉甸甸的,提醒着它真实的存在。他犹豫了一下,将目光微微倾向包内——
里面看上去塞满了东西。
几瓶密封的矿泉水,几盒军用口粮,一卷绷带,一小包药品
林梦的眼睛亮了一瞬。
虽然数量无法当下清点,但水、食物、药品——这些都是救命的物资
至于那本笔记本,在这种地方,知识往往比物资更珍贵,也更致命
他合上背包,重新背好,然后弯下腰,将白沙沙再次背起。
这一次动作轻柔了许多,因为他知道,这个少年已经是他林梦的“同伴”了——至少暂时是。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体育馆后巷依旧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非人的嚎叫
也许是其他【迷失】的学生或求生者,他们的血肉将化为【禁区】的一部分……
头顶的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黄昏
但至少——至少这里是“安全区”,是阈限禁区之外,是规则相对稳定的地方。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迈开步子,朝着自由学员公社的藏身处走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奇异的、久违的踏实感。
白沙沙在他背上轻轻颠簸,额头抵着他的后颈,微弱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带着一丝温热。
林梦忽然想起刚才广播里那句“请立即撤离至最近的安全区”——他做到了。他不仅自己撤了,还带出来一个人。一个叫白沙沙的人。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那不是笑,只是疲惫到极致后肌肉的无意识抽动。
是时候……该回家了。
虽然那个“家”只是地下室里一群陌生人的临时聚集地,虽然那里也不安全,虽然前路依然一片黑暗——但此刻,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几乎要让人落泪的温暖。
体育馆后巷的冷风带着一股铁锈和尘土的味道,吹在他汗湿的背上,激起一阵寒颤。但他没有停下,只是微微收紧了背着白沙沙的手臂,继续向前。
身后,维修通道的铁门还半开着,门后的黑暗里隐约传来令人不安的声响。但那些,都已经与他无关了。
他要回家。
哪怕那只是一个临时的、破烂的、随时可能崩塌的庇护所——那也是他此刻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林梦背着白沙沙,一步一步,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身后,只有风,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属于人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