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补课班的教室永远弥漫着一股粉笔灰和旧课本混合的气味。
第三次被老师点名回答“What's your name”时,周默把头埋得更低了。窗边倒数第二排的座位像一座孤岛,她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指尖在桌面上划着无意义的圈。三年级的孩子本该叽叽喳喳,可她偏偏像角落里那盆没人浇水的绿萝——蔫蔫的,安静得几乎要被遗忘。
“周默,你和陈屿一组。”
老师的声音劈开空气,周默猛地抬头。教室另一头,那个总穿蓝色校服的男生正慢吞吞地收拾铅笔盒。他也被点到了,表情和她一样茫然。
合作练习开始了。两个同样沉默的人凑在一起,像两块磁铁的同极——明明挨得很近,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你、你好。”陈屿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羽毛。
周默点点头,指了指课本上的对话:“我读A部分?”
“好。”
他们的第一次合作磕磕绊绊,像两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周默发现陈屿的英语和自己一样糟糕——“apple”会念成“阿婆”,“banana”的重音永远放错位置。可奇怪的是,当两个同样不擅长的人凑在一起时,那种窘迫感反而淡了。
第二周上课前,周默早早到了教室。她盯着窗边那个空位看了很久,最后把书包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陈屿进来时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在书包和周默之间徘徊,最后什么也没说,默默坐下了。只是坐下时,周默看见他嘴角向上弯了一点点,像月牙刚露出云层。
英语课总是那么无聊,随着傍晚的夕阳,两人开始悄悄地闲聊。
“你在哪个学校啊?”
“实验,你呢?”
“好巧,我也在。”
“你几班的?”
“六班。”
“我一班!咱俩就在上下楼诶,好巧。”
“希望以后多能见到呀。”
……
第三周,周默的书包里多了一颗水果硬糖。透明糖纸包着橙黄色的糖球,在课桌下悄悄递过去时,陈屿的耳朵红了。
“谢谢。”他小声说,糖纸在指尖窸窣作响。
从那以后,糖成了他们之间无声的约定。周默开始收集各种糖:周一带草莓味的棒棒糖,周三是西瓜泡泡糖,周五是牛奶软糖。每颗糖都裹着不同的糖纸,陈屿会把它们小心展平,夹进英语课本里。
“你为什么要收集糖纸?”有一次周默忍不住问。
陈屿低着头,手指抚过一张印着星星的糖纸:“它们很漂亮。像……像记忆可以保存起来。”
教室里的其他孩子开始注意到这对奇怪的组合。每当老师要求分组,周默旁边的座位总会空着——那是留给陈屿的,所有人都知道。有时候周默去得晚,那个位置上也会放着陈屿的笔袋,像一个小小的占位符。
事情在某个周四下午发生了转变。
那天周默带了新买的太妃糖,糖块特别大,琥珀色的糖浆裹着碎坚果。她趁老师转身写板书时塞给陈屿,却没想到老师突然回头。
“周默,陈屿,你们在传什么?”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周默感觉血液冲上头顶,想都没想就喊:“是糖!老师,我给大家都带了!”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整袋水果糖——那本来是留给接下来几周的“存货”。在老师复杂的注视下,她硬着头皮给每个同学发了一颗。
那天放学后,陈屿在教室门口等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几乎要碰到周默的鞋尖。
“对不起,”周默先开口,“我不是故意要……”
“我知道。”陈屿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来得及吃的太妃糖,糖纸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这个,很大。”
他们并肩走了一小段路,谁也没说话。快到分岔路口时,陈屿忽然说:“下周见。”
“下周见。”
周默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周三的英语课。她会提前想好要带什么糖,会特意穿那件有口袋的外套——方便藏糖。上课时,她常常假装翻书,目光却飘向右侧。
陈屿的侧脸在窗边光线里勾勒出柔和的线条。他听课很认真,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有时候他会突然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又像受惊的小鸟一样各自飞散。
那种慌乱很奇妙——心脏跳得快了些,脸颊微微发烫,可嘴角却忍不住想上扬。
周默的课本空白处开始出现一些涂鸦:糖纸的纹样、英语单词的谐音梗、还有一次次对话练习的记录。她在“How are you”旁边画了个笑脸,在“I'm fine”下面写:“其实有时候不太好,但有糖就好一点。”
最后一次课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下着雨,周默的妈妈直接来教室接她。“我们搬家了,这是最后一节课。”妈妈对老师说,声音不大,但周默听见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陈屿。他正在整理课本,似乎还没听到。
整节课周默都心不在焉。她想说点什么,可话堵在喉咙里。下课铃响时,她看着陈屿像往常一样把糖纸夹进课本,看着他慢慢拉上书包拉链。
“陈屿。”她终于叫住他。
男孩转过身,眼睛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
周默张了张嘴,想说“我要转走了”,想说“谢谢你的糖纸”,想说“以后可能见不到了”。可最后,她只是从书包里掏出剩下的所有糖——大概有十几颗,各种颜色各种形状,一股脑塞进陈屿手里。
“给你。”
陈屿愣住了。他看看手里的糖,又看看周默,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明白。
“周默,走了!”妈妈在门口催促。
周默抓起书包,最后看了陈屿一眼。男孩站在桌椅间,手里捧着那堆糖,像捧着一座突然降临又即将消失的糖果城堡。
以后并非完全没见过,但多数是在楼梯间,陈屿走过,两人相视,周默和小姊妹在说话,眼神却不离开男孩。
最后一次相见,是在毕业典礼,两人擦肩而过,或许是一种默契,两人不约而同地回首,却被人流推走……
一切谢幕了,没有花海,没有正式的告别。只有教室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只有空气里残留的粉笔灰味道,只有陈屿眼中一闪而过的、周默来不及读懂的情绪。
很多年后,周默整理旧物时翻出了三年级的英语课本。书页间飘落下一张糖纸——印着星星和月亮,正是当年那种太妃糖的包装。
她忽然想起,那天塞给陈屿的糖里,好像也有一颗这样的。糖纸背面似乎还用铅笔写了什么,字很小很小,小到当时的她根本没注意。
周默把糖纸举到灯下,借着光线仔细辨认。褪色的铅笔痕迹依稀可辨,是歪歪扭扭的三个英文单词,夹杂着语法错误:
“You are my sweet.”
雨声仿佛穿越时光,再次在耳边响起。周默捏着糖纸,忽然很想知道——那些年陈屿收集的糖纸,是不是还夹在某本旧课本里?他会不会也曾在某个午后,像她这样突然想起,三年级那间充满粉笔灰味的教室,那两个沉默的孩子,和那些没说出口的、甜而微涩的秘密?
窗外又下雨了。雨滴打在玻璃上,像糖纸窸窣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