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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暗恋

祝梦安短篇小说集

那天,谢欣安的婚礼,孟凡也来了。

“呀,孟凡你来了。”

“嗯,祝你新婚快乐。”

“这回啥时候走呀?”

“后天”

“那正好明天我俩请你吃饭?”谢欣安嘴角微微上扬,她的笑容还是那么甜,“我和你说,我老公以前老磕咱俩了……”

高中开学第一天,谢欣安就坐在孟凡的旁边。

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末的余威,透过教室明净的玻璃窗,斜斜地切进来,在并排的旧课桌上投下一道泾渭分明的光影。空气里有新书本的油墨味,粉笔灰细细的尘埃在光柱里浮游。

直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几句低语靠近,一个身影落了座。他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气,不是那种甜腻的香精味,像是清晨沾着露水的白色花朵,清冽冽的,一下子就把油墨和尘埃的味道推开了些。他这才飞快地侧了下眼。是个女生,扎着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白皙的后颈。她正低头从印着卡通图案的笔袋里往外拿笔,手腕很细,腕骨微微凸起,有种利落的好看。她似乎很怕热,或者只是习惯,三两下就把蓝白色宽大的校服袖子卷了上去,一直卷到小臂中间。

她如一朵栀子花。

“你好。”谢欣安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那嘴角上扬到完美的弧度,孟凡到今天也未能忘却。

孟凡愣了一刹,那一刻脑中只有谢欣安的美貌,剩下的一切都好似不重要了。

他忘了自己当时有没有回应,或许是点了下头,或许连头都没点。他只记得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然后便是擂鼓般的巨响,震得耳膜嗡嗡的。他慌忙转回头,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空白的课本封面,仿佛那上面印着什么绝世难题。

整整一节课,他保持着近乎军姿的坐态,右半边身体却仿佛浸泡在温煦的春水里,柔软、熨帖,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酥麻。眼角的余光,不自觉地向右侧飘移——她记笔记时微微颤动的睫毛,阳光下细小的绒毛;她思考时无意识咬住下唇,露出一点点洁白的齿尖;她手腕转动时,那节脆生生的腕骨划出细微的弧线……

直到下课铃骤然响起,他才像解除了咒语,猛地松懈下来,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谢欣安合上书本,侧过脸,笑容依旧明亮:“对了,我叫谢欣安。欣欣向荣的欣,平安的安。你呢?”

“孟凡。”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平凡的凡。”

“孟凡,”她重复了一遍,点点头,马尾随之轻轻晃动,“名字很好听,一点也不平凡。”

那不过是初次见面时最寻常的客套,孟凡却像得到了最高褒奖,一丝隐秘的欢喜从心底咕嘟嘟冒出来,又被强行按捺下去。他想再说点什么,比如“你的名字也很好听”,或者问问她是哪个初中毕业的,可嘴巴像是被粘住了,平时还算灵光的脑子此刻一片空白。最终,他只笨拙地“嗯”了一声。

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孟凡还沉浸在难以言说的喜悦中,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叫他。

“孟凡?”

孟凡猛然一回头,是谢欣安。

她推着自行车,车筐里斜放着书包,正小跑着追上来。夕阳给她周身镀了层茸茸的金边,发梢随着动作跳跃。

“好巧呀,你也走这条路?”她微微喘着气,笑容在暮色里依然晃眼。

孟凡喉结动了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嗯,我家在……前面那一片。”

“我也是!以后我们可以一起走啊。”她说得自然,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于是,同路成了心照不宣的约定。

从那天起,放学的路成了孟凡一天中最期盼又最煎熬的时光。期盼的是那短短二十分钟的同行,煎熬的是如何在这二十分钟里,显得不那么笨拙可笑。

起初总是沉默居多。谢欣安有时会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有时会讲起白天的趣事,哪个老师讲课太枯燥啦,后排男生又闹了什么笑话啦。她讲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偶尔侧过头看他,孟凡便觉得整条街的喧嚣都退远了,只剩下她清脆的声音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嗯”一声,或点点头。但谢欣安似乎并不介意,她总有办法让气氛不那么尴尬。她会指着天边奇形怪状的云问:“你看那像不像一只胖海豚?”会在他帮她扶住快倒的自行车时,笑着说“谢谢啊,你手好稳”。

开学一周后,班里座位大调整,但似乎是命中注定,两人依旧同桌。

两人渐渐熟络起来,从开始的每次上课前预备铃响起时说上几句,比如说这节什么课之类的话。到后来,谢欣安和孟凡会在位子上聊上半个课间的话。

话题总是谢欣安先挑起的。从昨晚看的电视剧,到食堂新出的、味道古怪的菜,再到某道怎么也解不出的数学题。她的思维很跳跃,上一秒还在抱怨班主任今天发型奇怪,下一秒就能指着窗外飞过的鸟,惊喜地说:“看!喜鹊!”

孟凡大多数时候是听众,只在关键时候简短地回应,或递过写有解题步骤的草稿纸。他的字迹工整清晰,逻辑严密,谢欣安常常对着那张纸恍然大悟,然后侧过脸,眼睛弯成月牙:“孟凡,你怎么什么都会啊?太厉害了!”

每当这时,孟凡就会垂下眼,假装整理笔袋,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烫。她的夸奖像一颗小小的、裹着蜜的刺,扎进心里,又甜又胀,带着微妙的疼。

孟凡不确定这是什么一种感觉,像是夏日的冰淇淋。

那天中午,谢欣安对他说:“一起去食堂吃饭吧?”

孟凡正在收拾书本,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书页边缘。食堂?人声鼎沸、座位紧张的食堂?和他想象中的、安静的、只有两人的场景完全不同。他脑海里飞快闪过各种嘈杂的画面,以及可能会遇到的、那些用探究目光打量他们的同学。

“好。”但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食堂果然如预料般拥挤喧闹。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的味道,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响,高谈阔论的笑声,找座位的呼喊声,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孟凡有些不习惯地皱了皱眉,下意识地侧身,为端着餐盘艰难穿行的谢欣安隔开一点拥挤的人流。

谢欣安却似乎很适应,她熟练地穿梭在队伍里,回头冲他笑:“今天有糖醋排骨!我请你吃吧,谢谢你上次给我讲那道物理大题!”

“不用……”孟凡下意识拒绝。

“要的!”谢欣安已经转头对打饭阿姨扬声说,“阿姨,两份糖醋排骨,一份青菜,嗯……再要个鸡蛋羹!”

孟凡看着她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不容置疑神情的眼睛,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他默默拿出饭卡,递过去。谢欣安却已经刷了自己的卡,回头冲他狡黠地眨眨眼:“下次你请回来嘛。”

端着餐盘找座位又是一场小型战争。好不容易在角落发现一张只坐了一个人的桌子,谢欣安眼疾手快地拉着孟凡过去坐下。对面的男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扒饭。

面对面坐着,距离比在教室里并肩时更近了一些。孟凡能清晰看到她鼻尖上因为热而沁出的细小汗珠,看到她低头时垂下的、浓密的睫毛。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盯着自己餐盘里油亮红润的排骨。

中午回到教室,某位同学对孟凡带着调侃意味的问道:“你今天是不是和谢欣安一起吃的饭?”

“对啊”

那同学立刻脸上露出了姨夫笑。

当时谢欣安就在旁边,但她好似不在意。

“对啊,怎么了?”

……

又一个课间,谢欣安和几个好闺蜜聊天,都在问谢欣安和孟凡什么关系。

“我们是好朋友!”

谢欣安说这话时,孟凡也在旁边。

他正低头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看似全神贯注。可“好朋友”那三个字,像三颗小小的、冰冷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他平静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沉甸甸地直坠下去。

笔尖顿住了,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周围的喧闹——女生们叽叽喳喳的笑语,远处男生打闹的呼喊,窗外聒噪的蝉鸣——似乎都在那一瞬间被拉远了,变得模糊不清。只有谢欣安清脆笃定的声音,异常清晰地钻进耳朵里,反复回响。

“我们是好朋友!”

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毫无杂质的坦荡。

孟凡垂着眼,盯着那个小小的墨点,看它一点点晕开,边缘模糊,就像他此刻心里某种刚刚探出头、尚未成形的东西,被这坦荡的光一照,瞬间失了形状,变得模糊而尴尬。

“哦~好朋友啊~”闺蜜们拖长了调子,互相挤眉弄眼,语气里是促狭的笑意,“真的只是好朋友?”

“当然是真的!”谢欣安的声音里带着点被追问的羞恼,但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澄清,“孟凡人特别好,特别厉害,我们就是聊得来嘛!你们别瞎想!”

“好好好,不瞎想,不瞎想……”女生们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话题很快又跳到了新出的明星海报上。

孟凡缓缓地、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抬起笔,用笔尖小心地涂掉那个墨点,力道控制得极稳,没有划破纸张。然后,他继续演算那道未完的题。步骤清晰,逻辑严密,和他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孟凡想更近一步,却始终没有没有成果。那天傍晚,晚霞照耀着土地。

“孟凡!”谢欣安叫她,谢欣安坐在靠窗的位子,从窗户探出脑袋,“八卦听不听?”

“听。”

孟凡就靠过去,两人隔着窗台,孟凡把手搭在窗台上,谢欣安把手搭在了他的手上,这是孟凡最靠近谢欣安的一次。

孟凡听着,目光却无法完全集中在她的话语上。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搭在窗台上的那只手上。她的手很小,皮肤白皙,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健康的粉色。此刻,那只手就那样自然而然地、轻轻地覆在他搭在窗台的手背上。

温热的、柔软的触感,透过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

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倏然窜过脊椎,直抵心脏。孟凡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全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他能感觉到自己手背上的筋脉,在她掌心下微微跳动。晚霞的光似乎变得更烫了,灼烧着他的耳廓和脖颈。

谢欣安显然毫无所觉,她完全沉浸在讲述里,手指随着语调的起伏,在他手背上无意识地轻轻点着。那触碰很轻,像蝴蝶偶尔停驻,又像羽毛不经意地扫过,却带着足以让孟凡心神俱震的力度。

“……是不是很搞笑?”她讲完了,抬起眼看他,眼睛里映着绚烂的霞光,亮得惊人。

孟凡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用尽了全身的自制力,才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嗯,是挺好笑的。”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去确认那只手是否真的还在那里。他怕任何一点细微的动作,都会惊扰这突如其来的、仿佛偷来的亲密。窗台的瓷砖明明是凉的,可被覆住的那一小片皮肤,却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又仿佛凝固在这一刻。远处有归巢的鸟鸣,有自行车的铃铛声,有谁在喊某个名字……所有的声音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这扇窗,这片霞光,和她覆在他手背上的、温热柔软的触感。

“孟凡,”谢欣安忽然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好奇,那只手却没有移开,“你手怎么这么凉啊?是不是穿少了?”

说着,她的手指甚至微微收拢,似乎想用自己的掌心给他捂暖。

这个细微的动作,几乎让孟凡的心跳彻底失控。血液轰地一下涌向头顶,耳膜里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震得他有些晕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指尖的纹理,掌心的温度,那份毫无芥蒂的、属于“好朋友”的关怀。

这份关怀越纯粹,越坦荡,此刻就越像一种甜蜜的酷刑。

“不凉。”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却竭力维持着平静,“可能是……瓷砖太凉了。”

他依然没有动,任由她的手覆着。这大概是他们认识以来,最靠近、最逾矩的一次接触。无关乎帮忙,无关乎意外,仅仅是这样一个寻常的傍晚,一次寻常的聊天,一次她毫无所觉、他却刻骨铭心的触碰。

晚霞的颜色渐渐转深,从橘红变成了暗金,又沉淀为沉静的靛蓝。天边开始出现第一颗模糊的星子。

毕业前夕,谢欣安递给孟凡一张同学录。

“你可要给我好好写哦,”她微微靠近,“我最好的……朋友”

朋友两个字说出口时,两人都有些许失落。

话罢,谢欣安在座位上折起了纸星星,一个一个的,她说要给喜欢的人。

毕业那天,谢欣安给了孟凡一个玩偶挂件,那挂件现在还在孟凡的包上挂着。

那日谢欣安婚礼过后,她请孟凡吃了顿饭,桌上有一道——糖醋排骨。

那日孟凡回到家,从包上取下那个配了他五年的娃娃,他感觉不像是棉花做的,拆开一看,是已经泛黄的纸星星和一封信。

那封信孟凡没有选择打开,而是和纸星星一起封存起来。

那是他逝去的青春,逝去的爱,差一步勇气,又好像差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