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断书上的字迹在苏晚眼里模糊成一片墨渍。
癌症晚期,最多活一个月。医生还在说着什么,嘴巴一张一合,可苏晚只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轰隆隆的,像远方的雷。
走廊的消毒水味很浓。她攥着那张纸,指甲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窗外是六月明晃晃的阳光,有麻雀飞过树梢,翅膀扇动的轨迹轻盈得像从未有过重量。
林见深就是在这样的六月天闯进她世界的。
高二开学第一天,他作为转学生站在讲台上,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我叫林见深,‘何处是归程,长亭连短亭’的深。”他说,声音干净得像山涧水。
苏晚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笔尖在课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她记得那天风很大,吹起了教室的蓝色窗帘,也吹乱了她整齐的刘海。
后来他们成了前后桌。林见深的数学很好,苏晚的英语拔尖,他们之间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某种默契。他会在草稿纸上写下解不出的物理题推给她,她会在他念英语课文时小声纠正发音。
最难忘的是去年校庆。苏晚参加朗诵比赛,选的是一首关于星星的诗。上台前她紧张得手心冒汗,林见深突然从后台递过来一颗荷氏薄荷糖:“含着,能定神。”
粉嫩嫩的包装,还是西柚味的。
那天舞台的灯光很亮,以至于到看不清台下。苏晚想要找到那个让自己安心的人,却被灯光闪到看不见。当她念到“星光是不问归期的信使,穿越亿万光年只为一次照亮”时,她看见他坐直了身体。
比赛结束,苏晚得了第二名。散场时林见深在礼堂门口等她,手里拿着瓶矿泉水:“你念‘光年’的时候,发音特别好听。”
就是从那天起,苏晚开始写日记。本子是很普通的横线本,藏在书包最里层。她在里面写:“今天林见深穿灰色毛衣,衬得眼睛很亮。”写:“他借我的《小王子》还回来了,书签夹在二十一页。”
“如果星星真能听见愿望,我希望时间停在高三前的这个夏天。”
现在,夏天还在,时间却要停了。
苏晚把诊断书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日记本最后几页之间的夹层。她数了数日子——距离医生说的“一个月”,还有三十一天。
“足够了。”她对自己说,“足够说一句喜欢。”
表白计划在她心里酿成一朵沉重的云。不能太刻意,不能让他有负担,要在最自然的情境下说出来。像风吹落花瓣,像雨滴汇入河流——要很轻很轻,轻到如果被拒绝,也可以假装只是开了个玩笑。
她选了七个可能的机会。
第一个,周一放学。林见深通常会在教室多留半小时写作业。苏晚特意放慢了收拾书包的速度,等到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林见深。”她转过身,心脏跳得像要挣脱胸腔。
他抬起头,额前碎发被窗外的夕阳染成金色:“嗯?”
“我……”话到嘴边,班主任突然推门进来,“苏晚,来办公室拿一下复习资料。”
“好的老师我马上来。”苏晚转身走了,剩下林见深一个人凌乱……
第二个机会在周三的图书馆。他们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林见深在刷物理题,苏晚在背英语范文。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桌面画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林见深。”她放下笔。
“这道题你看我解得对不对?”他同时把练习册推过来。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又同时停住。苏晚笑了:“你先说。”
“没事,你先。”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图书管理员的声音炸响:“那边的同学!保持安静!”
“小点声。”
苏晚刚要开口,林见深那该死的手机来了通电话。
“不好意思,我去接个电话。”
他去了,却没回来……
第三个机会是周六的志愿活动。学校组织去养老院,她和林见深分在同一组,负责陪一位姓陈的奶奶聊天。奶奶耳朵不太好,总是笑眯眯地让他们坐近些。
活动结束已是黄昏,他们在公交站等车。晚霞把天空烧成橙红色,云朵的边缘镶着金边。
苏晚准备好了,可是,唉?林见深人呢?怎么不见了?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每一次都差一点。有时是被突然响起的上课铃打断,有时是被同学插进来问问题,有时是林见深自己临时有事。
苏晚开始感到疼了。不是心理上的,是真实的、物理的疼痛。夜里会突然醒来,冷汗浸湿睡衣。她悄悄加量止痛药,把药瓶藏在枕头底下。
日记还在写,但内容变了。
“今天疼了三次。一次在数学课,咬着嘴唇忍过去了。一次在食堂,假装吃饱了先走。最后一次在看见林见深笑的时候——奇怪,明明是笑着的,为什么心会更疼呢?”
“药快吃完了。不敢让妈妈知道加量,她眼睛已经肿得像核桃。”
“林见深今天问我是不是瘦了。我说夏天没胃口。他说要注意身体。我想说,身体已经注意不了了,它有自己的主意。”
日历一页页翻过。三十一天变成了二十天,变成了十天,变成了最后三天。
苏晚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早晨梳头时,梳齿间缠着的发丝让她想起秋天凋零的梧桐叶。她买了顶帽子,米白色的,有小小的绒毛球。
最后一天上学是个阴天。苏晚早早到了教室,把一封信放进林见深的课桌抽屉。信很短,只有三行:
“林见深,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
放学后能在教学楼天台等我吗?有话想说。”
她检查了三遍,确定字迹工整,没有泪痕。
一整天,苏晚都像走在钢丝上。她不敢看林见深,怕眼神泄露太多。数学课、英语课、物理课……时间以疼痛为单位,一格一格地爬过去。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了。同学们鱼贯而出,苏晚故意磨蹭到最后。她看着林见深收拾书包,看着他拿起那封信——他看见了!他展开信纸,看了几秒,然后……把信塞进了书包侧袋。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会上天台吗?会吗?
她先一步来到天台。这里空旷,风很大,吹得帽子上的绒毛球乱颤。远处城市的天际线隐在灰蒙蒙的雾霭里,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彩。
等了十分钟,林见深没有来。
二十分钟,还是没有人。
苏晚靠在栏杆上,从书包里掏出日记本。她翻到空白页,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半空,却落不下一个字。
又一阵风吹来,帽子被卷走了。米白色的一团在空中翻滚,像折翼的鸟,最后消失在楼宇之间。
苏晚没有去追。她摸了摸自己稀疏的头发,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无声地渗进校服衣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短信:“晚晚,该去医院了。”
她合上日记本,最后看了一眼天台入口——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铁门发出的呜咽声。
下楼时,在二楼拐角遇见了匆匆跑上来的林见深。他喘着气,额上有细密的汗。
“苏晚!我……”他停住,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你怎么了?”
苏晚摇摇头,挤出一个笑:“没事。你要去天台?”
“嗯,刚看到你的信。被班主任叫去帮忙整理材料,耽搁了。”他顿了顿,“你说有话要说?”
疼痛恰在这时袭来。尖锐的、熟悉的疼痛从小腹炸开,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苏晚脸色一白,下意识扶住墙壁。
“苏晚?”
“没什么重要的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就是想问……你打算报哪所大学?”
林见深愣了一下:“可能去北京吧。你呢?”
“我……”苏晚深吸一口气,疼痛稍微缓解了些,“还没想好。”
他们沉默了几秒。楼梯间有学生跑过的脚步声,窗外传来球场的喧哗。世界还在正常运转,只有她的时间快进了。
“那我先走了。”苏晚说,“妈妈在等我。”
“好。”林见深侧身让开路,犹豫了一下,“那个……你最近还好吗?总觉得你脸色不太好。”
“还好。”她已经往下走了几级台阶,又回过头,“林见深。”
“嗯?”
“祝你前程似锦。”
说完这句,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教学楼。校门口,妈妈的车已经等在路边。苏晚拉开车门坐进去,终于让眼泪肆无忌惮地流下来。
车开动了。她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向窗外,看见林见深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他站在那儿,朝车离开的方向望着,手里似乎还拿着那封信。
但他没有追上来。
后来苏晚住进了医院。单人间,窗户朝南,下午会有阳光洒进来。日记本带在身边,但她不再写了。最后几页夹着的诊断书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疼痛越来越频繁,止痛药渐渐失效。很多时候她只是看着天花板,数上面细小的裂纹。裂纹交织成网,像时间破碎的痕迹。
妈妈总是哭,背着她哭,当着她的面也哭。爸爸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说“会好的”,可谁都知道不会好了。
最后一个星期,苏晚已经很少清醒。偶尔醒来,会看见窗台上多了束花,有时是百合,有时是向日葵。护士说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送来的,但没有留名字。
她猜是林见深,又希望不是。
最后一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好到不像告别之日。苏晚突然有了点精神,让妈妈扶她坐起来。
“我想看看窗外。”她说。
妈妈拉开窗帘。楼下小花园里有病人在散步,更远处是城市的车水马龙。世界依旧忙碌,依旧喧嚣。
她看着,窗外的景象已然成为自己唯一的世界,宛如苔藓在偷窥太阳。如此喧嚣忙碌的地方,怎么会有人拿出时间来喜欢自己呢?
苏晚的目光落在窗台那束新鲜的白玫瑰上。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像谁的眼泪。
她想,自己是不是太懦弱了,连句喜欢的话都说不出口?
“妈。”她轻声说。
“嗯?”
“你说……人会变成星星吗?”
妈妈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
苏晚笑了,伸手碰了碰玫瑰花瓣,冰凉柔滑的触感。“如果变成星星,就能一直看着他了。看他上大学,找工作,结婚……看他好好活着。”
声音越来越轻,像羽毛即将落地。
“那样也挺好……”
她的手垂下来,眼睛缓缓闭上。最后一刻,她仿佛看见高二那年的教室,蓝色窗帘被风吹起,少年站在讲台上,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
他说:“我叫林见深,‘何处是归程,长亭连短亭’的深。”
阳光正好,麻雀飞过树梢。
而她的时间,永远停在了喜欢他的这个夏天。
窗外,白玫瑰的花瓣轻轻颤动。有一片飘落了,在空中旋转、下沉,最终落在窗台上,像一封从未寄出的信,安静地完成了它一生的飘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