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晓萱数着药片的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白色药片在掌心滚动的触感让她感到一丝安心，这是今天的第一顿，还有两顿要熬。她把药片藏在舌头下面，就着保温杯里已经凉透的水咽下去，喉咙里泛起一阵苦涩。

"孟晓萱！班主任找你！"教室后门传来一声叫喊，几个女生发出意味不明的轻笑。她把手里的药板塞回笔袋最里层，起身时膝盖撞到了桌角，疼痛让她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平静的表情。

办公室内，头顶的日光灯照下班主任李老师从一堆试卷里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她苍白的脸："期中考试年级排名出来了，你掉了三名。"手指敲打着桌面，"高三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快……高考了。”

“你也知道啊？”

“我……我会努力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却像从远方传来。

"心理素质也要跟上，"李老师推了推眼镜，"上次那个心理老师说你——”

“我没事的……只是考前有点失眠。”她突然提高音量，指甲陷进掌心。

教室里，她的座位周围形成了一个奇特的真空地带。前桌的陈悦转过头："老班又训你了？"没等她回答，又压低声音，"林晓琪说你上周心理测试没过，真的假的？"

"假的。"她扯了扯嘴角，这个动作让她脸颊发酸，“我怎么会没过呢……”林晓琪正和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看到她进来时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孟晓萱知道她们在传什么——上个月她在心理咨询室门口被撞见，第二天黑板上就出现了"精神病"的涂鸦。

下午的体育课，她以生理期为由请了假。教室里空荡荡，她盯着窗外发呆。操场上的欢笑声隐约传来，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的课桌上，那本摊开的习题集已经停留在同一页三天了。她试着读题干，但字母像蚂蚁一样在纸上爬行。

"又装病？"林晓琪突然出现在门口，手里晃着羽毛球拍，"下周轮到你值日，可别别又找借口。"几个女生跟在她身后，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

孟晓萱想说她真的不舒服，但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这种时候她总是想起心理咨询师的话："这是抑郁发作时的失语症状。"但那个咨询师转头就把诊断结果告诉了班主任，之后就是她又被说了一顿，好像这一切是她的错一般。

放学铃响起时，她还在发呆。陈悦敲了敲她的桌子："走啊，今天不是你爸来接吗？"她慢半拍地点头，收拾书包的动作像放了慢镜头。走廊上，她听见有人小声说"看她那样子，真晦气"。

校门口，父亲的车准时停在老位置。她一上车就闻到了烟味。"老师说你最近上课走神，"父亲发动车子，没看她，"我和你妈花这么多钱是让你来发呆的？你对的起我俩吗？”

红灯时，父亲终于瞥了她一眼："脸色怎么这么差？"她摇摇头，胃里翻涌着没消化好的药片。车窗外，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血色。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陈悦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最近有点忙，周末不能陪你去医院了】。凌晨三点，她爬起来写日记，笔尖划破纸张："为什么连疼痛都变得这么乏味？"

第二天晨会上，校长宣布了"心理健康月"活动。当听到"每个班要选一名心理健康标兵"时，孟晓萱感觉前排有几个脑袋转了过来。。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老李走进教室。

“来来来，自习之前我说个事啊，”老李象征性的拍了拍手，“早上晨会都听到了吧？咱班要选一个心理健康标兵，我就随便选一个应付一下啊。”

“孟晓萱，”老李念出她的名字，"希望你以身作则，克服困难。"有人小声笑了，她盯着桌面上自己刻的"去死"两个字，突然发现它们已经快被磨平了。

“记得写一个心理健康标兵心得体会，800字，明天要交”

放学时下起了雨，她忘了带伞。陈悦匆匆说了句"我妈来接我先走了"就跑进雨里。孟晓萱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水在地面溅起的水花。没人来接自己，于是就自己走进了雨里，雨很快把衣服打湿了

回到家，她发现门锁着。在楼道里等了半小时，邻居探出头："你爸妈没告诉你吗？他们出差了，留了钱和钥匙在牛奶箱里。"湿衣服黏在身上的感觉让她想起心理咨询师的手——那双总是忙着记录而不是安抚的手。

瓶子里的药只剩下一颗了。她把它放在舌尖下含着，等它慢慢融化。日记本摊开着，最新一页写着："他们给我贴满标签，却没人看见标签下的我在流血。"

她想起心理咨询师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要学会自救。"现在她终于明白了，有些枯萎是连阳光也救不了的。

期末考试的排名贴在走廊公告栏上，孟晓萱的名字从第一张红纸滑到了第二张。她站在人群外围，听见有人小声说："看，优等生也跌下神坛了。"

林晓琪的声音格外清晰："人家现在可是心理健康标兵，小心说你嫉妒。"周围响起一阵窸窣的笑声。

孟晓萱转身时撞到了一个人。"对不起。"她下意识道歉，抬头看见是英语老师。对方皱了皱眉："孟晓萱，你最近作业错误率很高。"没等她解释，老师已经走远了。

午休铃响起时，班主任出现在教室门口："孟晓萱，来一下。"走廊上，李老师压低声音："王老师反映你上课注意力不集中，作为心理健康标兵，要注意影响。"顿了顿，"下周的国旗下讲话你准备一下，主题是'调节压力，快乐学习'。"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李老师拍拍她的肩："对了，课代表我让林晓琪暂时代替，你先把状态调整好。"

那天晚上，手机屏幕始终暗着。孟晓萱翻开日记本，发现上次写到的"他们给我贴满标签"那句话已经被泪水晕开了。她在新的一页写道："当疼痛成为常态，连尖叫都显得做作。”

公交车上，她收到陈悦的消息：【最近要准备自主招生，可能没空陪你了】。车窗外的广告牌闪过某抗抑郁药的广告，上面写着"让生活重现色彩"。

教室里比往常吵闹。她刚坐下，就听见林晓琪在讲台上宣布："新的值日表贴出来了，某些人别想再偷懒。"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值日表上，她的名字出现在本周每一天。

数学课发卷子时，老师特意强调："有些同学退步明显，要警惕。"小测验卷子上鲜红的"128"刺痛眼睛。前桌传来纸条：【标兵就考这分数？】她认出是陈悦的字迹，但画着和林晓琪一样的笑脸。

期末表彰大会那天，阳光刺眼得让人流泪。当校长宣布"心理健康标兵"上台领奖时，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孟晓萱站在台上，看见台下陈悦躲闪的眼神和林晓琪讥讽的微笑。奖状在手中轻得像一片羽毛，上面烫金的"阳光心灵"四个字反射着刺眼的光。

回到座位时，她发现书包被人翻过了。药瓶躺在桌洞最里面，盖子松着，里面只剩下一颗白色药片。前座传来压抑的笑声："看看是不是真吃药..."

放学铃响起时，她最后一个离开教室。走廊上的光荣榜更新了，她的照片旁边新增了一行小字："用乐观战胜阴霾"。照片里的笑容很标准，眼睛里却空无一物。

天台的门锁坏了很久了。风吹起她的校服下摆，像要展翅的鸟。下面操场上的学生变成彩色的小点，移动着，欢笑着。远处，心理咨询室的新标语在夕阳下闪闪发光："每个生命都值得被温柔以待"。

天台的风格外大，孟晓萱的校服外套被吹得鼓胀起来，像一对残缺的翅膀。她低头看着操场，那里正在举行"心理健康月"闭幕仪式，校长洪亮的声音通过广播传来："特别表扬高三（4）班孟晓萱同学，作为心理健康标兵..."

）“一切都太虚伪了。。”

走廊上，正好碰到上厕所出来的林晓琪。

“你的标兵心得被选为范文了哦，要不要分享一下怎么装病还能拿奖啊？”说罢便走了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耳鸣中变得很轻。风把一张纸拍在她腿上——是昨天被撕碎的诊断书，现在被透明胶带拙劣地粘合着。碎片间还能辨认出"重度抑郁发作"和"有自伤倾向"的字样，边缘沾着咖啡渍，像干涸的血迹。

脚步声从天台入口传来。孟晓萱下意识攥紧诊断书，看见陈悦气喘吁吁地停在两米外。

"你果然在这。"陈悦的视线扫过她手里的纸片，"林晓琪她们把你的抽屉...我不是故意告诉她们你藏诊断书的地方..."

广播突然炸响："现在请心理健康标兵孟晓萱同学上台领奖！"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台下有人起哄："标兵又躲哪去了？"

陈悦向前半步："班主任让我来找你...那个，自主招生需要社会活动证明..."她低头绞着手指，"你能不能...把标兵称号让给我？反正你也不..."

一阵更大的风呼啸而过，卷走了诊断书的碎片。孟晓萱看着那些白色纸片在空中翻飞，像极了药片碾成的粉末。陈悦还在说着什么，但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她向前迈了一步。

三天之后的学校礼堂，校长站在追光灯下，演讲稿第三页写着："孟晓萱同学用生命为我们敲响警钟..."台下有女生在小声啜泣，林晓琪正把玩着新发的心理健康标兵徽章。

陈悦坐在第一排，膝盖上摊着刚发的《心理健康优秀案例集》，扉页印着孟晓萱的标兵心得，最后一段被红笔着重标出："要永远相信，这个世界会对你温柔相待。"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礼堂地面上，像极了一个人伸展双臂的形状。

在阳光下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