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翌日清晨,海兰便去了内务府。
她素日里从不踏足这种地方,今日忽然驾临,倒把总管太监王义冲吓了一跳,忙不迭地迎出来打千儿:“给愉妃娘娘请安!娘娘有什么吩咐,传奴才去翊坤宫回话便是,怎么亲自来了?”
海兰淡淡一笑,由着叶心扶了在上座坐下,才道:“本宫今儿来,是有桩小事要麻烦王总管。”
王义冲忙道:“娘娘言重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才赴汤蹈火也得办妥。”
“倒不必赴汤蹈火。”海兰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本宫宫里缺个伺候花草的宫女,听说你们花房有个叫阿蘅的,手脚伶俐,懂得伺弄香草。本宫想把她要过去,不知王总管肯不肯放人?”
王义冲一听,脸上的笑容便僵了一僵。
愉妃要人,他自然不敢不给。可那阿蘅……昨日皇贵妃身边的容珺姑姑才来敲打过,虽没明说,但那意思,是让他“好生看着”这丫头,别让她四处走动。如今愉妃亲自来要人,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他岂能不明白?
“这……”王义冲陪着笑,“娘娘能看上那丫头,是她的福气。只是……只是那丫头笨手笨脚的,怕伺候不好娘娘……”
海兰将茶盏往桌上一搁,抬眸看他,那目光淡淡的,却让王义冲心头一凛。
“王总管这是不肯给本宫这个面子?”
王义冲额上沁出冷汗,正要开口,却听门外传来一道清凌凌的声音——
“哟,愉妃姐姐怎么有空到这儿来了?”
众人回头,只见魏燕婉扶着容珺的手,款款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件湖蓝色的缎袍,簪着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行动间珠翠摇曳,满室生辉。
海兰起身,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皇贵妃娘娘。”
魏燕婉笑吟吟地抬手虚扶了扶:“姐姐快别多礼。本宫是来内务府瞧瞧这个月的账册,不想竟遇见了姐姐。”说着,目光在王义冲脸上一转,“怎么,王总管惹姐姐不高兴了?”
王义冲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奴才不敢!是愉妃娘娘想要花房的一个宫女,奴才正要去办呢!”
“哦?”魏燕婉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海兰,“什么了不得的宫女,竟劳动姐姐亲自来要?”
海兰神色平静:“不过是个伺候花草的丫头,我宫里正好缺这么个人。”
魏燕婉点了点头,慢慢走到海兰方才坐过的主位上坐下,这才抬眸看向王义冲:“那宫女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叫……叫阿蘅。”
“阿蘅?”魏燕婉微微眯起眼,旋即笑了,“本宫倒有些印象,昨儿在御花园里追蝴蝶的那个,是不是?”
王义冲忙道:“正是那个丫头。”
魏燕婉转头看向海兰,笑意盈盈:“姐姐怎么偏偏看上她了?那丫头虽生得齐整,可性子跳脱了些,怕是不合姐姐的脾气。”
海兰迎上她的目光,不闪不避:“正因性子跳脱,才该好好教导。我宫里清静,正好磨一磨她的性子。”
两人目光相触,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火花迸溅。
魏燕婉的笑容深了几分,眼底却寒凉如霜:“姐姐有心了。只是……这宫女是花房的人,花房归内务府管,内务府又归本宫管。本宫倒是不知,姐姐要人,怎么也不先与本宫说一声?”
这话说得直白,竟是一点情面也不留了。
海兰的脸色微微一变,旋即恢复如常,垂眸道:“是我疏忽了。既如此,便请皇贵妃娘娘示下,这宫女,我能不能要?”
魏燕婉把玩着腕上的翡翠镯子,慢悠悠道:“一个粗使宫女,有什么能不能的?只是……姐姐素来不爱热闹,怎么忽然想起添人了?本宫记得,翊坤宫的份例上是四个宫女,如今还缺着两个呢。姐姐若真要添人,不如等选秀之后,本宫亲自给姐姐挑几个好的。”
这便是明着拒绝了。
海兰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魏燕婉莫名有些不自在。
“皇贵妃娘娘说得是。”海兰站起身来,微微欠身,“既如此,我便不叨扰了。王总管,方才的话,只当我没说过。”
说罢,扶着叶心的手,头也不回地去了。
魏燕婉望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容珺凑上来低声道:“娘娘,愉妃这是什么意思?就这么走了?”
魏燕婉沉吟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她若跟本宫闹起来,反倒好办。这般不声不响地走了,才叫人心里不踏实。”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走吧,去寿康宫。太后那儿,也该去请安了。”
二
寿康宫中,太后正倚在榻上,由宫女伺候着染指甲。见魏燕婉进来,只抬了抬眼皮,淡淡道:“皇贵妃来了,坐吧。”
魏燕婉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在绣墩上坐了半边身子,陪笑道:“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今儿御膳房进了一批新鲜的樱桃,臣妾瞧着好,便给太后娘娘送了些来。”
太后点了点头,由着宫女将樱桃接了,却不急着尝,只慢慢道:“皇贵妃有心了。听说你今儿去了内务府?”
魏燕婉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是,臣妾去查这个月的账册。”
“账册?”太后轻笑一声,将染好指甲的手收回,抬眸看她,“哀家怎么听说,你是去拦愉妃要人的?”
魏燕婉脸色微变,忙起身跪下:“太后娘娘明鉴,臣妾不敢拦愉妃娘娘要人,只是……”
“只是什么?”太后打断她,语气仍是淡淡的,却自有一股威压,“一个宫女,也值得你亲自去拦?皇贵妃,你如今摄六宫事,眼皮子怎么反倒浅了?”
魏燕婉跪在地上,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臣妾知错。”
太后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吧。哀家不过随口一说,你倒认真起来。”说着,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那个宫女,哀家也听说了。长得很像……从前的皇后,是不是?”
魏燕婉的心猛地一沉。太后竟也知道此事?
太后却不再提那宫女,只道:“再有半个月就是选秀的日子了。皇上登基三年,也该添几个新人。你是皇贵妃,这事要多上心。”
魏燕婉忙道:“是,臣妾一定仔细挑选。”
太后点了点头,摆了摆手:“去吧,哀家乏了。”
魏燕婉告退出来,走到寿康宫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容珺忙扶住她:“娘娘……”
魏燕婉咬着牙,低声道:“去请忻妃和戴贵人到永寿宫来,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三
永寿宫中,檀香袅袅。
忻妃戴湉若坐在下首,手里攥着帕子,神色间带着几分不安。她原是个不得宠的,因着与魏燕婉交好,才在这后宫里有了一席之地。只是她性子怯懦,遇事总要先看魏燕婉的脸色。
戴湉若却不同。她是去年才入宫的贵人,生得一张清秀的脸,心思却比谁都深。此刻她端坐着,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眼底却一片沉静。
魏燕婉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末了冷笑道:“本宫倒是小瞧了海兰。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如今倒会咬人了。”
忻妃忙道:“娘娘别急,不过是个宫女,能成什么气候?”
戴湉若却摇了摇头:“忻妃姐姐此言差矣。要紧的不是那宫女,是她那张脸。”
魏燕婉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还是你看得明白。”
戴湉若欠了欠身:“娘娘过奖了。依臣妾看,愉妃此举,不过是想借那张脸,在皇上面前分一分娘娘的恩宠。娘娘只需……”
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看向魏燕婉。
魏燕婉会意,摆了摆手,让殿内的宫女都退下,只留了容珺在旁伺候。
戴湉若这才继续道:“娘娘只需抢在她前头,送一个更贴心的人到皇上身边,她的如意算盘便落空了。”
魏燕婉沉吟道:“你的意思是……”
“选秀。”戴湉若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半个月后就是选秀之日。娘娘是摄六宫事的皇贵妃,选谁留谁,娘娘的话分量最重。届时娘娘选一个自己人,留在皇上身边,岂不比那宫女强上百倍?”
魏燕婉的眼睛亮了亮,却又蹙眉道:“可秀女都是八旗出身,入宫便是贵人、常在,位份在那宫女之上。若她真能得宠,自然更好。只是……这样的人,一时之间去哪儿找?”
戴湉若微微一笑,低声道:“臣妾倒有一个人选。”
魏燕婉忙问:“谁?”
戴湉若不急着答,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才道:“臣妾族中有一堂妹,闺名唤作云芷,生得极好,又通诗书,性子也柔顺。若能入宫,必能为娘娘分忧。”
魏燕婉看着她,眼中渐渐浮起笑意:“你倒是有心。”
戴湉若忙起身行礼:“臣妾一心只为娘娘,绝无二心。”
魏燕婉扶起她,拍了拍她的手背:“好,本宫记着你这份心了。只是……”
她话音一转,看向窗外,目光渐冷:“愉妃那边,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容珺,传话给花房的王义冲,让他把那宫女调到辛者库去,就说是本宫的意思——让她好好磨一磨性子。”
容珺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却听门外传来小太监的通传声:“启禀皇贵妃娘娘,愉妃娘娘派人送了东西来。”
魏燕婉一怔,与戴湉若对视一眼,才道:“让她进来。”
进来的却是叶心。她手中捧着一个锦盒,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给皇贵妃娘娘请安。愉妃娘娘说,今日在内务府言语冲撞了娘娘,心中不安,特命奴婢送些东西来给娘娘赔罪。”
魏燕婉挑了挑眉,示意容珺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对白玉佩,通体莹润,雕工精细,一看便是上好的和田玉。
“愉妃倒是有心了。”魏燕婉似笑非笑,“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本宫不生她的气,让她不必放在心上。”
叶心叩首道:“是,奴婢一定转告。”说罢,便退了出去。
待她走远,戴湉若才轻声道:“愉妃这是什么意思?”
魏燕婉把玩着那对玉佩,冷笑一声:“她这是在告诉本宫,她不急,有的是时间慢慢跟本宫耗。”
她将玉佩往桌上一撂,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日光正好,照得院子里的海棠花一片嫣红。
“戴贵人,你说,她凭什么?”
戴湉若沉默了片刻,才道:“凭她心中有一口气,咽不下去。”
魏燕婉回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本宫心里,又何尝没有这口气?”
四
与此同时,养心殿中,皇帝正在批阅奏折。
总管太监李玉垂手立在一旁,待皇帝搁下笔,才轻声道:“皇上,奴才刚得了几个消息。”
皇帝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漫不经心道:“说。”
李玉便将今日内务府中,愉妃与皇贵妃争一个宫女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又道:“那宫女据说长得很像……很像从前的那位。”
皇帝的手微微一顿,茶盏停在唇边,半晌没有动。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李玉低着头,不敢去看皇帝的脸色。他跟了皇帝这么多年,深知有些事,看似过去了,实则从没有过去。
良久,皇帝才将茶盏放下,声音听不出喜怒:“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叫阿蘅。”
“阿蘅。”皇帝重复了一遍,忽然问道,“她多大?”
李玉一愣,忙道:“听说十七了。”
十七岁。皇帝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又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奏折,只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李玉应了一声,悄悄退了出去。
走到殿外,他才长长地吁了口气。跟了皇上这么多年,他太明白“知道了”这三个字的分量。皇上什么都知道,只是什么都不说。
可这后宫里的事,从来都不是靠“不说”就能平息的。
他回头望了一眼养心殿紧闭的大门,摇了摇头,往廊下走去。
五
这一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快地传遍了六宫。
颖妃在承乾宫中听了,只冷笑一声:“皇贵妃这架子,是越摆越大了。一个宫女也要亲自去拦,也不怕失了身份。”
容妃在一旁拨着手中的佛珠,淡淡道:“她怕的不是那个宫女,是那张脸。”
颖妃看了她一眼,叹道:“愉妃也是,何必去触这个霉头?”
容妃摇了摇头:“你不懂。有些事,明知是霉头,也非触不可。”
婉嫔在自己宫中听了,只“哦”了一声,便继续低头绣花。她是个不得宠的,这些事与她无关,她也不想沾边。
倒是庆嫔年轻些,忍不住跟身边的宫女嘀咕:“那个宫女到底长什么样?能让皇贵妃这么紧张?”
宫女忙道:“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听说……很像从前的皇后娘娘。”
庆嫔怔了怔,忽然叹了口气,不再问了。
翊坤宫中,海兰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几盆香草出神。叶心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娘娘,东西送到了。”
海兰点了点头:“她怎么说?”
叶心道:“皇贵妃说,不生娘娘的气,让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海兰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一缕烟:“她当然不生我的气。她要生的,是那个宫女的气。我越是要,她越是不给。我越是赔罪,她越是觉得我心中有鬼。”
叶心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娘娘,那现在怎么办?皇贵妃要把阿蘅调到辛者库去,那可是个苦地方……”
海兰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走,去花房。”
叶心一惊:“娘娘!皇贵妃刚发了话,您再去要人,只怕……”
海兰回过头来,眼中带着一丝少见的锋芒:“谁说我要去要人?我去看看花草,不行么?”
叶心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忙跟了上去。
六
花房中,阿蘅正蹲在一丛蔷薇旁,小心翼翼地修剪枝叶。她不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事,只隐约觉得,那些看她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了。
忽然,一个阴影落在她身上。她抬起头,正对上愉妃那双温和的眼睛。
“娘娘?”她忙起身行礼。
海兰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只蹲下身,看着那丛蔷薇,轻声道:“这花开得真好。”
阿蘅愣了愣,不知该如何接话。
海兰伸手,轻轻抚过一朵半开的蔷薇,忽然低声道:“辛者库是个苦地方,可也未必是坏事。那里人少,事少,也少了许多是非。”
阿蘅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她。
海兰却不看她,只继续摆弄那朵蔷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些事,急不得。要等,要忍。等到了该等的时候,自然就等到了。”
说罢,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身边的叶心道:“走吧,看过了。”
阿蘅愣愣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出花房,消失在春光里,才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着那丛蔷薇,忽然发现,自己方才修剪过的那一枝上,不知何时,系上了一枚小小的玉坠子。
玉坠子是青玉的,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阿蘅攥着那枚玉坠,心中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远处传来钟声,悠远绵长,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地掠过宫墙,消失在碧蓝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