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新帝登基的第三个年头,后宫的情势早已是天翻地覆。
坤宁宫的正殿空了一年有余,那方皇后宝印便一直沉寂在匣中,无人敢提,也无人敢碰。魏燕婉却已是皇贵妃之位,摄六宫事,住进了养心殿畔的永寿宫,离皇帝的寝殿不过百步之遥。人人都道,这中宫之位,迟早是她囊中之物。
愉妃海兰,却独居在偏远的翊坤宫,与永寿宫的煊赫门庭遥遥相对。她素来不爱热闹,如懿去后,更是深居简出,只守着五阿哥永琪度日。旁人只当她失了依傍,又性子怯懦,便也不将她放在眼里。
倒是颖妃、容妃几个,偶有往来,却也不过是赏花品茗,从不涉足宫务。至于那些低位份的贵人、常在们,更是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慎,便触了这位皇贵妃的霉头。
这一年的春,来得格外迟。
三月将尽,御花园里的桃花才稀稀疏疏地开了几树,倒是那几株老杏,已是繁花满枝,粉白交错,如云如霞。春风过处,花瓣簌簌而落,铺了一地的碎锦。
这一日,海兰难得出了翊坤宫,往御花园中去。她原是去承乾宫看望七公主,途经花园,被那一树杏花勾住了脚步。
“娘娘,您瞧这花开得多好。”叶心扶着她的手臂,轻声道。
海兰点了点头,却不言语。她望着那杏花,一时有些恍惚。昔年,如懿最爱的便是杏花,曾说过“杏花春雨江南”六个字,是最温柔的光景。如今杏花依旧,看花的人,却早已不在了。
正出神间,忽然听得一阵清脆的笑声,从不远处的海棠林子里传来。
那笑声如银铃,又似山涧清泉,欢快得几乎有些刺耳。在这沉寂已久的深宫里,这样的笑声,太过稀罕,也太过突兀。
海兰微微蹙眉,循声望去。
只见一片粉白嫣红的海棠花影里,一个身着淡碧色衣衫的少女,正拿着一柄团扇,追着一双玉色的蝴蝶。那蝴蝶翩跹起舞,忽高忽低,少女便也跟着忽起忽落,裙袂飞扬,如一只灵巧的翠蝶。
“看你往哪儿逃!”少女娇喝一声,团扇一挥,竟真的将那只蝴蝶轻轻拢住。她低头看了一看,又将团扇微倾,放了那蝴蝶飞去,拍着手笑道,“去吧去吧,下回可不许再让我逮着了。”
海兰的脚步,便那样钉在了原地。
那少女转过脸来,阳光正巧落在她的面上——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不点而朱,那一抬眸的风情,竟像极了……
像极了翊坤宫里那张画像上的人。
海兰只觉得心口猛然一缩,连呼吸都滞住了。她的手,死死攥住了叶心的手臂,指甲几乎嵌了进去。
“娘娘?”叶心惊道。
海兰却不答话,只死死盯着那少女。那少女也瞧见了她,愣了一下,随即敛了笑意,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远远地唤了一声:“给愉妃娘娘请安。”
那声音,却不像。如懿的声音是沉静的,温婉中带着几分清冷,如深潭之水。而这少女的声音,清脆灵动,如枝头黄鹂。
可那张脸,那张脸……
“你是何人?”海兰的声音,竟有些发颤。
那少女抬起头来,眨着眼睛道:“回娘娘的话,奴婢是新来的宫女,在花房当差,今儿是来摘些海棠花儿回去插瓶的。”
花房的宫女。
海兰点了点头,还想再问,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回头一看,正是皇贵妃魏燕婉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往这边来。
二
魏燕婉今日穿了一身绛红的宫装,绣着金线的凤凰纹样,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她乘着肩舆,身后跟着七八个宫女太监,声势煊赫。
海兰微微侧身,算是见了礼。魏燕婉却不下舆,只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愉妃好兴致,竟有闲心逛园子。”
海兰淡淡道:“春光正好,出来走走罢了。”
魏燕婉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了不远处那个碧衣少女的身上。只一眼,她的脸色,便骤然变了。
那是一种极复杂的神情——震惊、嫉恨、恐惧,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慌张,齐齐涌上她的面庞,又迅速被她压了下去,只余下嘴角一抹僵硬的冷笑。
“那是何人?”魏燕婉的声音,微微发紧。
她身边的宫女容珮忙道:“回皇贵妃娘娘,那是花房新来的宫女,名叫阿蘅,前几日才拨进来的。”
“阿蘅?”魏燕婉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如刀子一般,在那少女身上刮过,“过来。”
那少女便低着头,碎步上前,跪在了魏燕婉的舆前。
魏燕婉看了她许久,忽然冷笑一声:“抬起头来。”
少女缓缓抬头,那一张脸,便毫无遮拦地暴露在日光之下。魏燕婉的瞳孔,猛然收缩。
像,实在是太像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那眉眼的弧度,简直与那个死了的女人如出一辙。若非那眸子里的灵动与活泼太过陌生,魏燕婉几乎要以为,是那人死而复生,来向她索命了。
“倒是个齐整的孩子。”魏燕婉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只是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好好的宫女,在御花园里追追跑跑,成何体统?”
那少女忙叩头道:“奴婢知错,请皇贵妃娘娘恕罪。”
魏燕婉却不叫她起来,只盯着她,缓缓道:“本宫瞧着你,倒有些眼熟。你家里是做什么的?父母何在?”
那少女答道:“回娘娘,奴婢是汉军旗包衣出身,父亲早亡,母亲在针线局当差,是去年病故的。奴婢无依无靠,便由内务府分到了花房。”
汉军旗包衣,父母俱亡。这样的出身,倒是最寻常不过的。
魏燕婉沉默了片刻,终于摆了摆手:“罢了,念你初犯,本宫也不重责。容珮,传话给花房的总管,让他好生管教底下的人。若是再这般没规矩,仔细他的皮。”
容珮应了一声。那少女忙叩头谢恩,垂首退到了一旁。
魏燕婉的肩舆,便在那满树繁花下,缓缓远去。只是海兰看得分明,她的手,一直紧紧攥着舆上的扶手,指节都泛了白。
三
待魏燕婉的仪仗去远,海兰才又看向那个名叫阿蘅的少女。
少女仍低着头,规矩地站着。海兰慢慢走近,在她面前停下,低声道:“你叫阿蘅?”
“是。”
“哪个蘅?”
少女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茫然:“回娘娘,是杜蘅的蘅。奴婢的母亲说,杜蘅是一种香草,生在野地里,不起眼,却自有清香。”
杜蘅。海兰心中微微一颤。
如懿生前,最爱的便是香草。她曾说过,那些姹紫嫣红的花朵,虽美却易谢,倒不如藿香、杜衡、薜荔这些香草,看似寻常,却能经年不凋,清香不绝。
“你母亲,倒是个有见识的。”海兰轻声道。
少女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奴婢的母亲不识字,只是喜欢这些花花草草,便随意取的。”
海兰看着她,心中翻涌着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良久,她才道:“往后若是有空,可以来翊坤宫坐坐。本宫那里,也有几盆香草,许是你认得的。”
少女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却还是乖巧地应了:“多谢愉妃娘娘。”
海兰点了点头,扶着叶心的手,慢慢往承乾宫的方向走去。走出老远,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少女仍站在原地,正仰着头,看那一树繁花。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明媚得有些刺目。
“娘娘……”叶心欲言又止。
海兰垂下眼帘,轻声道:“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问。”
叶心便噤了声。
主仆二人默默走了一段,海兰忽然停下脚步,望着远处重檐叠角的宫殿,低低道:“叶心,你说这世上,可有轮回?”
叶心一怔,不知该如何作答。
海兰却不再问了,只望着那满园的春光,眼中似有泪光一闪,随即隐去。
那杏花开得正好,风过处,落英缤纷,如一场无声的雪。
四
是夜,永寿宫中,灯火通明。
魏燕婉倚在榻上,手中握着一柄玉如意,却一下一下地敲着榻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容珮垂手立在一旁,不敢出声。
“查清楚了?”魏燕婉忽然开口。
容珮忙道:“回娘娘,查清楚了。那丫头确实是花房的宫女,是今年正月才从内务府分出来的。她母亲原是针线局的绣娘,去年冬天病故的,父亲更早,死了七八年了。身世干净,没什么可疑的。”
魏燕婉冷笑一声:“身世干净?这宫里,哪一个人的身世是真正干净的?”
容珮不敢接话。
魏燕婉沉默了片刻,又道:“愉妃今日,对她说了什么?”
“回娘娘,愉妃只问了她叫什么名字,别的倒没说什么。只是临走时,让她往后去翊坤宫坐坐。”
“让她去翊坤宫?”魏燕婉的眉头微微挑起,随即又是一声冷笑,“海兰那个贱人,倒是会打算盘。她这是瞧着那张脸,动了心思了。”
容珮小心翼翼道:“娘娘的意思是……”
魏燕婉将玉如意重重搁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照在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却映出几分阴鸷。
“容珮,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魏燕婉的声音,幽幽的,“那个贱人死了才一年,就冒出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来。这是老天爷要跟本宫作对么?”
容珮忙道:“娘娘多虑了。不过是个粗使的宫女,能成什么气候?娘娘若是瞧着碍眼,寻个由头打发出去便是。”
魏燕婉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不急。本宫倒要看看,海兰那个贱人,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她望着窗外那轮明月,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宫女时,也曾这样站在窗前,望着同一轮月亮。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想着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如今她已是皇贵妃,离那凤位只有一步之遥,却觉得脚下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险。
那一步,她等了太久,也筹谋了太久,绝不能让任何人挡了她的路。
——哪怕是那张脸,也不行。
五
翊坤宫中,海兰坐在灯下,手中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叶心端了安神茶进来,轻声道:“娘娘,夜深了,歇息吧。”
海兰放下书卷,接过茶盏,却不饮,只望着那氤氲的热气出神。
“娘娘还在想那个宫女?”叶心试探着问。
海兰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叶心,你去查一查,她住在哪里,当什么差,每日都做些什么。”
叶心一怔:“娘娘是想……”
海兰抬起头来,烛光摇曳中,她的眼神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决绝:“叶心,你说,若是姐姐还在,她愿意看着魏燕婉坐在那位置上么?”
叶心心头一震,忙低声道:“娘娘慎言。”
海兰却笑了笑,那笑容在烛光里,竟有几分凄凉:“慎言?我已经慎了太多年了。姐姐在时,我什么都听她的,她说不可为,我便不为。可结果呢?结果是她死在冷宫里,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害她的人,一步步爬到那最高的位置上。”
她说着,眼中渐渐泛起泪光,却强忍着不肯落下。
“今日我看到那个丫头,才忽然明白,这或许是老天爷给的一次机会。”海兰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不可闻,“姐姐回不来了,可那张脸,那张脸……能让魏燕婉害怕,能让皇上动心,能让这死水一样的后宫,再起波澜。”
叶心听得心惊肉跳,却又隐隐明白,自己这位素来沉默的主子,今夜说的话,怕是从前十几年加起来都多的。
“娘娘打算怎么做?”
海兰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
“本宫要让她,替姐姐,活一回。”
窗外,月色如霜,照着这深宫的重重殿宇,也照着那些无人知晓的、正在悄然滋长的暗流。
远处传来更鼓声,笃,笃,笃——已是三更天了。
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无法安眠。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