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来了。
悠人的膝盖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跳能跑,坏的时候走路都别扭。但他从来不说,训练从来不落。
及川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在每次训练结束后,会多看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冰敷了吗?
悠人就会点点头。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
那天训练,发生了一件大事。
及川被一个新来的一年级惹毛了。
起因是这样的——
训练赛的时候,那个一年级连续接飞了及川三个托球。及川没说啥,只是把球捡回来,继续托。
第四个,又飞了。
及川停下来,看着那个一年级。
“你眼睛在看哪?”
一年级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眼睛在看哪?”
一年级的头更低了一点。
悠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那个一年级的肩膀在抖。
他看见及川的表情——不是生气,是失望。
然后他开口了。
“及川前辈。”
及川转头看他。
“干嘛?”
“你这样问他,他更紧张。”悠人说,“紧张了更接不住。”
及川挑了挑眉。
“那你说怎么办?”
悠人走过去,站在那个一年级面前。
“抬头。”
一年级慢慢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你叫什么?”
“……田中。”
“田中,你知道及川前辈为什么生气吗?”
田中点点头,又摇摇头。
悠人笑了。
“因为他托的球,不是随便托的。他想让你扣得舒服,才把球送到那个位置。你接不住,他比你还难受。”
及川在旁边愣了一下。
悠人继续说:“下次接球的时候,别想‘我要接住’,想‘我要让及川前辈的球落地’。这样,你的眼睛就能跟上球了。”
田中看着他,眼睛慢慢亮起来。
“真、真的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
训练继续。
下一个球,及川托出去。
田中盯着球,脚步移动,双手并拢——
接住了。
虽然歪了,但接住了。
及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进步了。”
田中的脸红了。
悠人退到一边,继续训练。
过了一会儿,及川凑过来。
“你刚才那套话,跟谁学的?”
悠人头也不回:“没跟谁。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及川眯起眼睛,“你这种人,会安慰人?”
“我不是安慰他。”悠人说,“我只是告诉他,你的球不是用来接的,是用来扣的。”
及川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柏木悠人。”
“嗯?”
“你以后可以当教练。”
悠人终于转头看他。
“及川前辈,你这是在夸我?”
“当然。”
“那你夸人的方式真奇怪。”
及川的笑容又僵住了。
岩泉在旁边笑出声。
---
五月中旬,青城和其他学校打了一场练习赛。
对手是白鸟泽。
悠人第一次见到牛岛若利。
那个人站在球场上,像一座山。不高,但很稳。扣球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弹簧弹起来,然后——砰。
球砸在地上,声音大得像打雷。
悠人坐在替补席上,看着那个球。
他想起影山说过,牛岛是宫城县最强的王牌。
现在他信了。
比赛结束后,及川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牛岛。”
悠人想了想。
“很强。”
“就这两个字?”
“还要说什么?”
及川笑了,笑着笑着,眼神有点远。
“我输给他很多次了。”他说,“从初中开始,就一直输。”
悠人转头看他。
及川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没有笑,没有自恋,只是看着球场。
“你知道什么感觉吗?”他问,“就是,你拼命练,练到不能再练了。然后上场,发现那个人还是比你强。”
悠人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的膝盖。
想起医生说“不能再打了”的时候。
想起那种感觉——拼命跑,但前面永远有个人,追不上。
“知道。”他说。
及川转头看他。
悠人看着球场,没回头。
“我膝盖伤了。”他说,“医生说不能再打篮球。我改打排球,从头学起。现在每天练完都要冰敷,不然第二天疼得走不了路。”
及川愣住了。
“然后呢?”
“然后什么?”
“你怕吗?”
悠人想了想。
“怕过。”他说,“怕不能打了。怕努力了也没用。怕追不上别人。”
他转头看着及川。
“但后来我想,怕有什么用?怕,就能追上了吗?”
及川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柏木悠人。”
“嗯?”
“你这个人,真的有毒。”
悠人愣了一下。
这句话,好像有人说过。
---
那天晚上,悠人给影山发短信:
「今天见到牛岛了。」
「真的强。」
「及川说他从初中就输给牛岛,一直输到现在。」
「他看起来挺难过的。」
「但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人。」
「算了,反正你也不会安慰人,问你也没用。」
「对了,你那边怎么样?乌野有厉害的人吗?」
等了一会儿,回复来了。
「有。」
「谁?」
「一个矮的,跳得很高。」
「叫什么?」
「日向翔阳。」
悠人盯着那个名字。
日向翔阳。
能让影山说“跳得很高”的人,应该真的跳得很高。
「比你高?」
「比我高很多。」
悠人愣了一下。
比影山高很多?
那个托球托得跟机器一样的影山?
「你等等,你意思是,有人跳得比你高?」
「嗯。」
「你亲眼看到的?」
「嗯。」
「你确定不是眼花?」
「……」
悠人笑了。
「行吧,信你。」
「下次有机会,让我看看这个日向翔阳。」
「能让你记住的人,应该不简单。」
发送。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
「他比你吵。」
悠人盯着那三个字,笑出了声。
「喂!」
「我哪里吵了!」
「我这是活泼!」
「活泼懂不懂!」
「算了你肯定不懂。」
「晚安!」
发送。
很快,回复来了。
「晚安。」
悠人看着那个“晚安”,嘴角弯起来。
这个家伙,真是……
他把手机放好,闭上眼睛。
膝盖有点疼。
但他笑了笑。
明天还要训练呢。
---
五月底,青城内部搞了一次对抗赛。
一年级对二三年级。
结果毫无悬念——一年级被虐得体无完肤。
但有一件事,让所有人都记住了。
比赛最后,悠人扣了一个球。
那个球,是从及川手里扣过去的。
及川当时在对面,拦网。
悠人起跳,扣球。及川伸手拦。
球从及川手指尖擦过去,落地得分。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一年级那边炸了。
“卧槽!悠人你扣了及川前辈!”
“及川前辈被扣了!”
“快拍照!快!”
及川站在网前,看着自己的手,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悠人。
悠人也在看他。
“及川前辈。”悠人说,“你拦网的时候,手伸晚了0.1秒。”
及川愣了一下。
“什么?”
“我观察过了。”悠人走过来,“你拦网的时候,习惯先看球再看人。那0.1秒,就是你从球转到人的时间。”
及川盯着他。
“你观察这个干嘛?”
“因为我想扣你。”悠人说得理所当然,“想扣你,就得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拦。”
及川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柏木悠人。”
“嗯?”
“你真的是……”
他没说完。
但岩泉替他说了。
“这家伙是妖怪吧。”
悠人转头看他。
“岩泉前辈,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岩泉难得笑了一下,“青城需要妖怪。”
那天晚上,悠人又给影山发了短信。
「今天我扣了及川一个球。」
「他愣了三秒。」
「然后笑了。」
「我觉得我进步了。」
「你觉得呢?」
很快,回复来了。
「你本来就能进步。」
悠人盯着那行字。
这个家伙,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他打了几个字: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吃了什么?」
回复来了。
「没吃。」
「实话。」
悠人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实话。
这就是影山。
永远不会说假话的影山。
「行,实话就是最好听的。」
「晚安,实话先生。」
「晚安。」
---
六月,悠人发现了一件事。
国见英这个人,不是省电。
是聪明。
聪明到,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省,什么时候不该省。
训练的时候,他跑得少,但永远在正确的位置。
比赛的时候,他跳得少,但拦网永远准时。
休息的时候,他话少,但每句话都是重点。
有一次,悠人忍不住问他。
“国见,你是不是什么都算好了?”
国见看了他一眼。
“什么?”
“就是……你做什么,都是算好的。”
国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不算好,会累。”
悠人愣了一下。
“累?”
“嗯。”国见说,“跑多了,跳多了,说话多了,都会累。累的时候,反应就慢了。反应慢了,就接不住球了。”
他看着悠人。
“你跑那么多,不累吗?”
悠人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要跑,要跳,要拼命。因为不拼命,就追不上别人。
“累。”他说,“但习惯了。”
国见看着他。
“你的膝盖,是累坏的。”
悠人沉默了。
国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我不是劝你别跑。”他说,“只是告诉你,有些时候,可以不跑。”
他走了。
悠人坐在原地,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给影山发了短信。
「今天国见跟我说,有些时候可以不跑。」
「你觉得呢?」
过了很久,回复才来。
「你想跑就跑。」
「不想跑就不跑。」
「别问别人。」
悠人盯着那行字。
别问别人。
这个家伙,说话还是这么简单。
但简单的话,有时候最有道理。
「行,不问别人。」
「问你总可以吧?」
「你又不是别人。」
发送。
很快回复来了。
「嗯。」
「不是别人。」
悠人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起来。
这个家伙,真是……
他把手机放好,闭上眼睛。
膝盖还是有点疼。
但他笑了笑。
明天还要训练呢。
---
六月末,青城又打了一场练习赛。
对手是乌野。
悠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乌野。
影山的学校。
他会在吗?
比赛那天,悠人早早来到场馆。
他站在场边,看着对面热身的人。
一个,两个,三个——
然后他看到了。
那个黑色的头发,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那个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球的家伙。
影山飞雄。
他瘦了一点。黑了一点。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直,那么认真。
悠人想喊他。
但忍住了。
比赛开始了。
悠人坐在替补席上,看着影山。
他看见影山托球。那个球,又快又准,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他看见影山指挥队友。虽然队友反应慢了,他会皱眉,但不骂人。
他看见影山在场上,像一座孤岛。
很强。但很孤单。
比赛结束,青城赢了。
悠人站起来,往对面走。
他看见影山也在往这边走。
两人在网前相遇。
“影山。”
“悠人。”
就这两个字。但足够了。
“你进步了。”悠人说。
“你也是。”影山说。
悠人笑了。
“废话,我天天练。”
影山看着他,没说话。
但他的眼睛,在看。
“膝盖怎么样?”
悠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还行。能打。”
影山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转身走了。
悠人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
“影山!”
影山回头。
“下次,我要上场。”悠人说,“让你看看我。”
影山看着他。
那双眼睛,好像亮了一点。
“……嗯。”
他走了。
悠人站在原地,笑了。
下次。
下次,他们会在场上见。
---
那天晚上,悠人给影山发短信。
「今天看到你了。」
「你瘦了。」
「训练很累吧?」
「我也是。」
「但没关系,累就累,反正我们在打球。」
「对了,下次见面,我不会坐在替补席了。」
「我会在场上。」
「让你看看,我这一年练得怎么样。」
「到时候,别被我吓到。」
发送。
很快,回复来了。
「我等着。」
悠人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他把手机放好,闭上眼睛。
膝盖有点疼。但没关系。
因为明天,还要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