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来了。
冬天把一切都冻住了。树叶掉光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院子里的地面硬邦邦的。
但他们还是每天练球。
悠人的膝盖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跳能跑,坏的时候走路都一瘸一拐。但他从来不提,影山也从来不问。
只是练球的时间,从两小时变成了一小时。扣球的次数,从一百次变成了五十次。
有些话不用说,两个人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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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悠人来得比平时晚。
影山站在院子里,从四点等到四点半,篱笆那边才传来动静。
悠人翻过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影山伸手扶住他。
“怎么了?”
悠人抬起头。
他的脸色很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但最让影山愣住的是他的眼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从来没有这么亮过。
“我拿到推荐了。”悠人说。
影山愣住了。
“什么?”
“排球特长生推荐。”悠人的声音在发抖,“青城高中。他们愿意要我。”
影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悠人盯着他,等着他说话。
“你……”
“嗯?”
“你膝盖怎么办?”
悠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他妈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
“你膝盖怎么办?”
悠人看着他,眼眶突然红了。
“我——”
他说不下去了。
影山等着他。
“医生说,如果继续打,可能两年后就不能跑了。”悠人的声音很轻,“但如果现在放弃,我这辈子都会后悔。”
他抬起头,看着影山。
“我想试试。”
影山看着他。
风刮过来,把悠人的头发吹乱。他的鼻尖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惊人。
“青城离这里远吗?”
“坐电车一个小时。”
“那你住哪?”
“宿舍。”
影山沉默了。
一个小时。
宿舍。
不能每天见面了。
不能每天一起练球了。
不能每天听他叽叽喳喳了。
“影山。”悠人叫他。
“嗯?”
“你……你会来青城吗?”
影山看着他。
“乌野。”
悠人的眼神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
“乌野。对,你说过。小巨人。”
“嗯。”
悠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我们就成对手了。”
“嗯。”
“你会认真打吗?”
“会。”
“不会因为是我就不认真?”
“不会。”
悠人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那种。
“那就好。”
他伸出手。
影山看着那只手,握上去。
“影山飞雄。”
“嗯?”
“赛场上见。”
“……嗯。”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练球。
就坐在台阶上,并排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说了很多废话,也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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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影山收到一条很长的短信。
「影山,我今天想了很多。」
「我想起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一个人对着墙托球,那个样子,真的好像一只被丢在路边的大狗。」
「后来我每天来找你,一开始是因为无聊,后来是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来。」
「你话少,但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得。你夸我帅,0.4秒。你说我投篮像光,0.5秒。你说我即使不打球也是我,0.6秒。」
「你每次笑的时长我都记着。一共23.7秒了。按照这个速度,再过十年你就能笑满一分钟。」
「我膝盖疼的时候,你在。我哭的时候,你在。我爸妈吵架的时候,你给我发短信。我拿到推荐的时候,你第一句话是‘你膝盖怎么办’。」
「你这个人,真的有毒。」
「我明天就走了。去青城集训,一个月后才能回来。」
「这一个月,你好好练球。等我回来的时候,我要看到你进步。」
「对了,我给你买了个礼物,放你家门口了。」
「别太想我。虽然我知道你肯定会想。」
「就这样。走了。」
「对了对了,最后一句——」
「影山飞雄,你是我这辈子交过的最好的朋友。」
「没有之一。」
影山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披上外套,推开门。
门口放着一个盒子。
他蹲下来,打开。
里面是一个护膝。黑色的,质量很好的那种。
上面贴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的字:
「给你比赛用的。不许弄丢。」
影山看着那个护膝,看了很久。
他把护膝抱在怀里,站起来,看向篱笆那边。
那盏灯,还亮着。
他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收到了。」
「一个月后见。」
「我会进步给你看。」
「还有——」
他停了一下。
手指在按键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四个字:
「你也是我。」
发送。
那边没有回复。
但篱笆那边的灯,突然闪了三下。
一,二,三。
影山看着那盏灯,嘴角弯起来。
0.7秒。
他又进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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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月,影山疯了一样地练球。
早上五点起床,对着墙托球。上学路上托球。课间休息托球。放学回来托球。晚上睡觉前,还在想托球。
爷爷问他怎么了。
他说:“有人要看我进步。”
爷爷笑了:“那人是你的光?”
影山想了想。
“嗯。”
那个人是他的光。
从第一次翻过篱笆开始,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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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一月二十日。
影山站在院子里,从四点等到五点。
五点整,篱笆那边传来动静。
一颗黑色的脑袋探出来。
“久等了!”
悠人翻过来,落地,朝他跑过来。
他瘦了一点,也黑了一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笑起来还是那么晃眼。
“我回来了!”他跑到影山面前,站定,“让我看看你进步了多少!”
影山看着他。
一个月没见,好像很久,又好像昨天才分开。
“瘦了。”
悠人愣了一下。
“什么?”
“瘦了。”影山说,“集训很累?”
悠人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你他妈第一句话是这个?!”
“不行吗?”
“行!当然行!”悠人笑着笑着,眼眶红了,“累死了!天天被虐!但我也进步了!”
他摆好接球的姿势。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进步!”
影山托出一个球。
悠人接住。
又托一个。又接住。
再托一个。再接住。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一个都没掉。
停下来的时候,两人都气喘吁吁。
悠人看着影山,眼睛亮得惊人。
“你他妈——”他说,声音在抖,“你真的进步了。”
“你也是。”
悠人笑了。笑着笑着,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我想你。”他说,闷在影山肩上,“他妈的,我想死你了。”
影山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放在他背上。
“……我也是。”
那天晚上,他们又坐在台阶上,说了很多废话。
月亮很圆,风很冷,但好像也不那么冷。
“影山。”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影山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
“但我会一直打排球。”
“我也会。”悠人说,“不管膝盖怎么样,我都会打。”
他转头看着影山。
“因为我想在球场上见到你。”
影山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照得透亮。
“嗯。”
“就‘嗯’?”
“……我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