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人学排球的速度,快得吓人。
一周,他学会了标准的接球姿势。
两周,他能连续接住影山二十个托球。
三周,他开始尝试扣球。
“你看你看!”他跳起来,把球扣过临时拉起的网,“我扣得怎么样!”
影山看着那个球。弧线有点歪,落点不太准,力道倒是挺大。
“……还行。”
“还行?!”悠人瞪眼,“我这才学了三周!”
“嗯,还行。”
悠人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行,还行就还行。反正我会越来越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
影山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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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某一天,悠人突然说:“我想去考排球特长生。”
影山正在托球,手顿了一下。
球歪了,砸在地上。
“什么?”
“排球特长生。”悠人说,“我看过了,有几所高中有排球强队,可以特招。我想去试试。”
影山沉默了一会儿。
“你才练了两个月。”
“两个月怎么了?”悠人挑眉,“我可是天才。”
影山看着他。
悠人站在阳光下,脸上带着那种欠揍的笑。但他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认真,坚定,还有一点点影山看不懂的什么。
“为什么?”影山问。
悠人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要考特长生?”
悠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台阶边坐下。
影山跟着坐下。
“我爸妈要离婚了。”悠人说。
影山愣住了。
悠人没看他,盯着前方。
“吵了好久了。我爸想让我继续打篮球,我妈说不打了,对身体不好。他们每天都吵,吵得我烦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我想,如果我考去远一点的高中,就不用听他们吵了。”
影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悠人的侧脸。那张平时总是笑着的脸,现在一点表情都没有。
“悠人。”
“嗯?”
“你难过吗?”
悠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和平时不一样。
“你他妈怎么老是问这种问题。”
“那你难过吗?”
悠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嗯。”
就一个字。
但影山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他伸出手,放在悠人背上。
悠人僵了一下,然后靠过来,把头靠在影山肩上。
“就一会儿。”他说,“让我靠一会儿。”
影山没动。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远处有鸟在叫。
他们就那样坐着,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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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影山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悠人要走了。
考去别的高中,就不住隔壁了。不能每天翻篱笆过来了。不能每天一起练球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胸口那个位置,又开始酸了。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你想考哪所高中?」
发送。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
「还没定,在看。青城好像不错,还有白鸟泽。」
影山盯着那个名字。
白鸟泽。
他爷爷说过,白鸟泽是宫城县的强队。牛岛若利,全国级的王牌。
「你呢?」悠人又问,「你想考哪所?」
影山想了很久。
「乌野。」
「乌野?那个没落的豪门?」
「嗯。」
「为什么?」
影山想了想。
「因为有小巨人。」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复来了:
「小巨人?那个矮个子王牌?」
「嗯。」
「行,那我也考虑一下乌野?」
影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是要考强队吗?」
「乌野以前也是强队啊。说不定我能帮他们复兴呢!」
影山盯着那行字,胸口那个位置突然热了起来。
「你认真的?」
「认真的啊。怎么,不欢迎我?」
影山的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了三个字:
「欢迎。」
发送。
那边秒回:
「哈哈哈哈你居然说欢迎!」
「影山飞雄说欢迎!」
「截图了!」
影山盯着那个“截图了”,嘴角弯起来。
他又打了一行字:
「睡吧。」
「晚安。」
「晚安: )」
影山把手机放回枕边,闭上眼睛。
嘴角的弧度,半天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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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悠人的膝盖又疼了。
那天他们在练扣球,悠人跳起来扣了一个,落地的时候突然脸色一变,蹲下去。
影山跑过去。
“怎么了?”
悠人没说话,手按着右膝,额头上全是汗。
“悠人!”
“……没事。”悠人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就是扭了一下。”
影山看着他。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别骗我。”
悠人愣了一下。
“你每次撒谎,嘴角会往左边歪0.3秒。”影山说,“刚才歪了。”
悠人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你他妈——”他声音哑了,“你连这个都记?”
“嗯。”
悠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疼。”他说,“很疼。”
影山蹲下来,看着他的膝盖。
“去医院。”
“去了。医生说,可能还是半月板的问题。”
“怎么说?”
悠人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不能再剧烈运动了。”
影山愣住了。
“排球也不行?”
“……嗯。”
风突然变得很冷。
影山蹲在那儿,看着悠人。悠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那你怎么办?”
悠人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我不知道。”
就四个字。
但影山听出了里面所有的东西。
他伸出手,把悠人拉起来。
“先回去。”
悠人点点头。
两人慢慢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瘸一拐的。
走到悠人家门口,悠人停下来。
“影山。”
“嗯?”
“如果我打不了排球了,你还会理我吗?”
影山看着他。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染成了橙色。他笑着,但那个笑,像是用尽全力才挤出来的。
“会。”
悠人愣住了。
“什么?”
“会。”影山说,“你不打球,也是你。”
悠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那种。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他妈——”他边哭边笑,“你他妈怎么这么好啊?”
影山不知道这算不算好。
他只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不管悠人打不打球,都是悠人。
都是那个翻过篱笆、笑着喊“久等了”的悠人。
都是那个话多、爱笑、眼睛亮亮的悠人。
都是他的——朋友。
“进去吧。”影山说。
“嗯。”
悠人推开门,走进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
“影山。”
“嗯?”
“谢谢你。”
影山看着他。
“谢什么?”
“谢你今天说那句话。”
影山想了想。
“那句话是真的。”
悠人笑了。
“我知道。”
门关上了。
影山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风吹过来,有点冷。
但他的胸口,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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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影山收到一条短信。
「我想好了。」
「什么?」
「我还是要去考排球特长生。」
「你膝盖——」
「我知道。但不试试,我会后悔一辈子。」
影山盯着那行字。
他想起悠人投篮时的样子。想起他说“过人的时候,我觉得全世界就只剩我”时的眼神。想起他第一次接住托球时喊“YES”的笑脸。
他懂了。
「去哪所?」
「还没定。但不管去哪所,我都会努力的。」
「努力什么?」
「努力打球。努力不让自己后悔。努力——」
那边停了一下。
然后新消息进来:
「努力有一天,在球场上和你见面。」
影山的心跳漏了一拍。
「对面还是同一边?」
「不知道。但不管是哪边,我都会让你看到我。」
影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打了四个字:
「我等着你。」
发送。
那边秒回:
「成交!」
影山看着那个感叹号,嘴角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