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来了。
夏天热得让人发昏。蝉在树上叫个不停,叫得人心烦意乱。
影山发现悠人最近有点不对劲。
他说话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笑的时候,笑不到眼睛里。有时候看着影山,眼神会飘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影山不知道怎么了。
他只知道,悠人翻篱笆的动作变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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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第三个周末,悠人没有来。
影山站在院子里,从四点等到六点。太阳晒得他后背发烫,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今天来吗?」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
还是没有。
七点,天开始黑了。影山收起球,往回走。
走到门口,手机震了。
他打开。
「明天见。」
只有三个字。
没有颜文字,没有表情,没有平时那些废话。
影山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忽然有点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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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悠人来了。
他翻过篱笆,落地,抬头看着影山。
影山愣住了。
悠人看起来糟透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有点干裂,头发乱得像没打理过。最吓人的是他的眼神——那双平时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眼睛,现在像是蒙了一层灰。
“悠人?”
“嗯。”
“你怎么了?”
悠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台阶边坐下。
影山跟着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蝉在叫。
风吹过来,带着热浪。
“影山。”悠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吓人。
“嗯?”
“我……”
他停住了。
影山转头看他。悠人的脸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我可能……不能打篮球了。”
影山愣住了。
“什么?”
悠人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膝盖。医生说是过度使用,半月板有损伤。”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再打下去,以后可能连走路都困难。”
影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说,先停半年看看。”悠人继续说,“半年后如果恢复得好,可以继续。如果不好——”
他没说完。
影山看着他的手。那只手,运球的时候像有魔法。投篮的时候,稳稳地把球送出去。接他的托球的时候,一次比一次准。
现在那双垂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悠人。”
“嗯?”
“你疼吗?”
悠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他妈问的什么问题。”他说,声音在抖,“我疼不疼?我当然疼!不是膝盖疼,是这里——”
他指了指胸口。
“这里疼。”
影山看着他。
他从来没见过悠人这个样子。
那个永远笑着的、话多的、眼睛亮亮的悠人,现在缩成一团,像一只淋了雨的猫。
“我不知道怎么办。”悠人说,“我打了八年篮球,八年。从六岁开始,我爸就教我拍球。篮球是我最熟的东西,比我自己还熟。现在突然说不能打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
影山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放在他背上。
悠人僵住了。
“你干嘛?”
“不知道。”影山说,“但你不是这样做的吗?”
悠人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他妈——”他边哭边笑,“你他妈学我干什么!”
影山没说话。手还放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悠人哭了一会儿,慢慢停下来。
“影山。”
“嗯?”
“你会一直打排球的吧?”
“……会。”
“那就好。”悠人抬起头,看着天空,“你得替我打下去。”
影山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眼泪的痕迹亮晶晶的。
“你自己打。”影山说。
悠人转头看他。
“什么?”
“你自己打。”影山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半年后,你会好的。好了继续打。”
悠人愣住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影山说,“就是知道。”
悠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那种。
“影山飞雄。”他说,“你这个人,真的有毒。”
影山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他看到悠人笑了,胸口那个位置,好像松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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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悠人还是每天来。
但他不打球了。
他就坐在台阶上,看影山练球。
“你托球的姿势,有点像我爸教我的投篮。”他说,“手肘要收,手腕要稳,眼睛要看目标。”
“嗯。”
“你那个跳发球,落地的时候膝盖要注意。我以前就是没注意才伤的。”
“嗯。”
“你队友要是接不住你的托球怎么办?骂他们?”
“……不骂。”
“撒谎。你肯定在心里骂。”
影山沉默。
悠人笑出声。
“我就知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悠人的脸色慢慢好了,眼睛也慢慢亮了。他还是话多,还是爱笑,还是时不时地损影山。
但影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悠人看着球场的时候,眼睛里会有一种光。那种光,影山在自己眼睛里也见过。
是想打的光。
是不能打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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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某一天,悠人突然说:“我想好了。”
影山转头看他。
“什么?”
“我想好了。”悠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不打篮球的话,我要干什么。”
影山等着他说下去。
悠人走到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
“我要学排球。”
影山愣住了。
“什么?”
“排球。”悠人说,“我观察你半年了,动作都记下来了。不就是接球、托球、扣球吗?我篮球都能打,排球有什么难的?”
影山张了张嘴。
“你——”
“怎么?看不起我?”悠人挑了挑眉,“我可是天才。篮球天才转排球天才,很合理吧?”
影山看着他。
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他笑着,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影山知道,不一样了。
这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站起来。
“你膝盖——”
“医生说不能打篮球,没说不能打排球。”悠人打断他,“排球不用那么多急停急转,我小心点就行。”
影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教你。”
悠人愣住了。
“什么?”
“我教你。”影山说,“托球。接球。扣球。都教。”
悠人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你他妈——”他声音哑了,“你他妈能不能别这么好啊?”
影山不知道这算什么问题。
他只知道,这个人想打排球。
那就教他。
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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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悠人带来了自己的排球。
“看!新买的!”他举起来给影山看,“和你那个一样的牌子!”
影山接过来,掂了掂。
“嗯,一样。”
“那开始吧!从什么开始学?”
“接球。”
“接球?我已经会接了!”
“你那是乱接。”
悠人瞪眼:“什么叫乱接!”
影山没说话。他托出一个球,球直直飞向悠人。
悠人伸手去接——
球砸在他脸上。
“嗷!”
影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叫乱接。”
悠人捂着鼻子,眼泪都出来了。
“你他妈——故意的吧!”
“不是。”
“就是!”
“不是。”
悠人盯着他,突然笑了。
“行,算你狠。再来!”
他又摆好姿势。
影山又托出一个球。
这次,悠人接住了。虽然姿势还是有点丑,但球稳稳地停在他手里。
“YES!”他喊出来,“看到了没!”
影山看着他。
阳光下,悠人笑得像个傻子。
但那个笑容,比什么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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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影山躺在床上,又想起悠人说的话。
“我要学排球。”
“排球有什么难的?”
“我小心点就行。”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打了一行字:
「你今天第二个球,接得很好。」
发送。
十秒后,回复来了:
「哈哈哈哈你居然夸我!」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不对,你本来就会夸人,只是夸得很奇怪。」
影山盯着屏幕,嘴角弯起来。
他又打了一行字:
「明天继续。」
发送。
「当然继续!」
「我可是要成为排球天才的男人!」
「等着吧影山飞雄,总有一天我接你的托球比你还准!」
影山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个人翻过篱笆,站在他面前,说:“那我接你的托球。”
那天阳光很好。
今天阳光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