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山发现,悠人这个人,真的有毒。
不光是话多,还有别的。
比如他笑起来的时候,影山会莫名其妙地想跟着笑。
比如他看着影山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会让影山心跳加快。
比如他不说话的时候——虽然很少——影山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些感觉,影山以前从来没有过。
他不明白是什么。
他只知道,每天下午四点,他都会准时站在院子里。
等那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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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一个周末,悠人突然说:“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跟我走就知道了。”
他拉着影山往外跑。穿过街道,穿过公园,最后停在一个体育馆门口。
“这里是?”
“我打篮球的地方。”悠人推开门,回头朝他笑,“让你看看真正的我。”
体育馆里很吵。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篮球砸地的声音,还有教练的哨声。
悠人换了衣服,跑进球场。
影山坐在观众席上,看着他。
球场上的悠人,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那个话多、爱笑、有点欠揍的悠人不见了。换上的是一个眼神专注、动作凌厉、浑身冒着杀气的家伙。
他运球。球像是长在他手上,怎么都丢不了。
他过人。一个假动作,防守的人就被晃开。
他投篮。跳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停在半空中,手腕轻轻一抖,球划出一道弧线——
唰。
空心入网。
影山看呆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悠人。
平时那个在他面前嘻嘻哈哈、接球接得东倒西歪的人,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这么厉害。
训练结束,悠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怎么样?”他问,眼睛里闪着光,“帅不帅?”
影山看着他。
汗水顺着他脸颊往下流,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因为运动泛着红。他笑得阳光灿烂,像一只等待夸奖的大狗。
“帅。”影山说。
悠人愣了一下。
“你——你居然直接说帅?!”
“不是你要问的吗?”
“我那是——我那是客套一下!你应该说‘还行’或者‘一般’!”
“那还行。”
“不是!你现在说已经晚了!”
影山看着他跳脚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悠人眼尖地捕捉到。
“你笑了!”
“没笑。”
“笑了!0.4秒!”
“你又在数。”
“当然!你每次笑的时长我都记着!”
影山站起来,往外走。
悠人追上来:“你去哪?”
“回家。”
“等等我啊!”
两人并排走在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山。”
“嗯?”
“你觉得我打得怎么样?认真的。”
影山想了想。
“很厉害。”
悠人转头看他。
“你运球的时候,球像长在手上。”影山说,“投篮的时候,眼睛里只有篮筐。过人的时候,你在笑。”
悠人愣住了。
“我在笑?”
“嗯。嘴角翘起来的笑。和别人不一样。”
悠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灿烂的笑,是另一种,更轻,更软。
“影山飞雄。”他说,“你他妈观察得真细。”
影山不知道这算夸还是骂。
“你知道我为什么笑吗?”悠人问。
“为什么?”
“因为过人的时候,我觉得全世界就只剩我和防守我的人。我动,他猜。他猜,我骗。最后我过他,那种感觉——就像赢了一场只有两个人的战争。”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影山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托球的时候。
也是这样。
球在手里,队友在跑,对手在猜。他要做的,就是在所有人之前,找到那个最该去的地方。
那一刻,全世界也只剩他一个人。
“我懂。”影山说。
悠人看着他。
“你懂?”
“嗯。托球的时候,也是这样。”
悠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我们扯平了。”
“什么扯平?”
“你是球场上的王,我也是。”悠人把手搭在他肩上,“只不过你是排球的,我是篮球的。”
影山侧头看着肩上的那只手。
有点沉。有点暖。
他忽然想,如果这条路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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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某个晚上,悠人突然打电话过来。
“影山!快出来!”
“现在?”
“现在!大事!”
影山穿上外套跑出去。悠人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拿着两个冰淇淋。
“给!”他递过来一个,“庆祝!”
“庆祝什么?”
“我今天进了十个三分球!训练赛!十个!”
影山接过冰淇淋,咬了一口。
“厉害。”
“就‘厉害’?!”悠人瞪大眼睛,“十个三分球!你知不知道什么概念!”
“不知道。”
“就是——就是很厉害!”
影山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嘴角又动了动。
两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冰淇淋。月光照下来,四周很安静。
“影山。”
“嗯?”
“你会一直打排球吗?”
影山想了想:“会。”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打。”
悠人笑了。
“我也是。”他说,“就是想打。打完还想打。输了想赢回来,赢了想继续赢。”
他转头看着影山。
“我们是不是有病?”
影山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可能。”影山说。
悠人笑出声。
“行,那我们一起有病。”
他伸出手。
影山看着那只手,握上去。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台阶上,吃了两个冰淇淋,说了很多废话。
影山后来想,那可能就是青春。
很蠢。很傻。但想起来的时候,胸口会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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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悠人的球队打进了县大赛决赛。
“你一定要来!”他揪着影山的衣领,“敢不来我就——”
“就来。”
悠人愣住:“这么爽快?”
“嗯。”
“你不问问什么时候?在哪里?”
“你会告诉我。”
悠人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松开手。
“行。”他笑了,“我服了。”
决赛那天,影山坐在观众席上。
悠人的球队对上一个很强的对手。比赛很胶着,比分一直咬得很紧。
第四节的最后一分钟,悠人拿到球。
全场都站起来了。
影山也站起来。
他看着悠人运球,过人,起跳,投篮——
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时间好像变慢了。
影山看着那个球,看着悠人落地的背影,看着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个橘色的圆点。
球进了。
唰。
终场哨响。
悠人赢了。
他被队友围住,抛起来,接住,再抛起来。
他在空中笑,笑得像个小孩子。
影山站在观众席上,远远地看着他。
胸口那个位置,涨得满满的。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想一直看着这个人。
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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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结束后,悠人找到他。
“看到了吗!”他冲过来,一把抱住影山,“看到了吗!我赢了!”
“看到了。”
“帅不帅!”
“帅。”
“有多帅!”
影山想了想。
“像光。”
悠人愣住了。
“什么?”
“像光。”影山说,“你投篮的时候,整个人像在发光。”
悠人看着他,脸突然红了。
“你他妈——”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你说话怎么突然这么肉麻!”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行!”
影山不懂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但他发现,悠人的耳朵红了。
红的。
原来他也会脸红。
“走了走了回家了!”悠人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
影山跟上去。
“你耳朵红了。”
“热的!”
“七月当然热。”
“那你问什么问!”
影山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起来。
这次,0.5秒。
他进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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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影山躺在床上,又想起悠人投篮的那个瞬间。
球在空中。光打在他身上。他落地的背影。
像光。
他翻了个身,看着枕边的手机。
犹豫了一下,拿起来,按了几个字:
「今天你很帅。」
发送。
十秒后,手机震了。
「你他妈大半夜发这个!」
「我睡不着了!」
「都怪你!」
影山盯着屏幕,嘴角弯起来。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
「晚安。」
发送。
这次回复得很快:
「……晚安: )」
影山把手机放回枕边,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