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山发现柏木悠人这个人,有毒。
真的有毒。
每天下午四点,他准时站在院子里。五点过三分,篱笆那边准时传来动静。然后那颗黑色的脑袋准时探出来,准时说“久等了”,准时翻过来,准时开始叽叽喳喳。
“今天学校里发生了超好笑的事你知道吗我们班那个山田上课睡觉结果打呼噜被老师发现了哈哈哈哈——”
影山托出一个球。
悠人接住,继续说:“然后老师让他站着听课他站着居然又睡着了你敢信——”
影山又托出一个球。
悠人又接住:“对了你今天在学校怎么样你话这么少肯定没朋友吧——”
“有。”
悠人愣住:“你有什么?”
“朋友。”
“谁?”
影山想了想:“……你。”
悠人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蹲下去,球滚到一边,“影山飞雄你你你——你说我是你朋友哈哈哈哈——”
影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笑什么。”
“不是!”悠人抬起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这个人太好玩了!我是你朋友?我们才认识半个月!”
“不行吗?”
悠人愣住了。
影山看着他,表情认真得像个在做数学题的小学生。
“你每天来。陪我练球。说话。不行吗?”
悠人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
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到影山面前。
“行。”他说,眼睛亮得吓人,“当然行。”
他伸出手。
影山看着那只手,握上去。
“朋友。”悠人说,用力握了握,“行,我收了。”
那天下午的阳光特别好。
影山后来想,可能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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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第三个周末,悠人没来。
影山站在院子里,四点,五点,六点。太阳从头顶挪到山边,从金色变成橙色,最后掉进地平线下面。
篱笆那边一直没动静。
影山继续托球。撞墙,弹回,托出。撞墙,弹回,托出。
但球总是歪。
他不知道为什么。
第二天,悠人还是没来。
影山站在院子里,看着篱笆。风吹过来,樱花的花瓣飘落,有几片落在他的肩上。
他想起悠人说过的每一句话。
“你一个人练不无聊吗?”
“我接你的托球。”
“明天这个时间,继续?”
“以后我陪你练。”
他说话不算话。
影山这么想着,又托出一个球。球撞在墙上,弹回来,他没接住,砸在地上,滚远了。
他没去捡。
就站在原地,盯着篱笆。
“影山!”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影山转头。
悠人站在他家门口——不是篱笆那边,是他家正门口——气喘吁吁,脸色发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我、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就绕到后面来了——”他扶着膝盖喘气,“你、你怎么不接电话?”
“没电话。”
悠人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眼眶红红的。
“对,你没电话。”他直起身,“我忘了。”
影山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来道歉啊。”悠人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我两天没来,你肯定等疯了。”
“没疯。”
“撒谎。”
“……等了一会儿。”
悠人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操。”他骂了一声,用手背擦了擦脸,“我奶奶住院了,心脏病。我在医院守了两天,刚刚才回来。我——”
他说不下去了。
影山看着他。
月光下,悠人的脸白得发亮,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他使劲擦,但越擦越多。
“你怎么哭了。”影山说。
“废话,我奶奶住院了!”
“她还好吗?”
悠人愣住。
影山看着他,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悠人,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她……手术成功了。”悠人说,“现在没事了。”
“嗯。”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没来。”
影山想了想:“你有事。”
悠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你他妈——”他边哭边笑,声音都哑了,“你他妈能不能正常一点?这时候应该说‘没关系’!”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悠人冲过来,一把抱住他,“‘没关系’是客套,‘你有事’——‘你有事’是他妈的真的理解!”
影山僵住了。
他从来没被人这么抱过。
悠人的手臂勒得很紧,脸埋在他肩膀上,身体在发抖。温热的液体渗进他的衣服,是眼泪。
影山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犹豫了很久,慢慢抬起手,放在悠人背上。
“……没事了。”他说。
悠人抖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悠人抱着他哭了很久。
影山就一直站着,手放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后来悠人不哭了,松开他,退后一步。
“我回去了。”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嗯。”
悠人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影山。”
“嗯?”
“明天我还会来的。”
“……嗯。”
悠人走了。
影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胸口那个位置,有点酸,有点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明天他还会站在这里。
等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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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悠人准时出现。
“我来了!”
他翻过篱笆,精神比昨天好多了。脸上有血色,眼睛亮亮的,头发也好好打理过。
“奶奶怎么样了?”影山问。
“出院了!”悠人笑得阳光灿烂,“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在家休养就行!”
“嗯。”
“对了!”悠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给你的!”
影山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个手机。老款的翻盖机,但看起来挺新的。
“我妈以前用的,换下来之后一直放着。”悠人说,“我想了想,你连电话都没有,万一有什么事怎么联系?所以就带来了。电话卡也办好了,号码贴后面。”
影山看着手里的手机,愣住了。
“你……给我这个?”
“对啊。以后我要是有事不能来,可以打电话告诉你。”悠人笑得露出牙齿,“省得你像个傻子一样天天等。”
影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行了,别感动了。”悠人拍拍他的肩,“来,我教你用!”
他拿过手机,翻开,一个一个按钮地教。这个是开机,这个是打电话,这个是发短信,这个是存号码。
“我的号码已经存进去了。”他按了几下,调出一个联系人,“你看,‘柏木悠人’,第一个。”
影山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
柏木悠人。
“你要是想找我,就按这个,然后按这个绿色的。”悠人演示了一遍,“懂了吗?”
“……嗯。”
“真的懂了?”
“……嗯。”
悠人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行,信你。”他把手机塞回影山手里,“收好,别丢了。”
影山握着手机,有点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没给你准备东西。”
悠人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
“你他妈——”他笑得直不起腰,“影山飞雄,你是我见过最不会聊天的人!”
影山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但看着悠人笑得那么开心,他的嘴角好像也动了动。
“你笑了!”悠人眼尖地发现,“0.3秒!”
“……没笑。”
“笑了!我看到了!”
影山别过脸。
但嘴角那一点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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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影山躺在床上,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他打开通讯录,看到那个名字。
柏木悠人。
他按了一下,屏幕上跳出选项。打电话,发短信,编辑联系人。
他看着“发短信”三个字,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按了进去。
屏幕上出现一个空白框,光标一闪一闪的。
他想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按。
「今天谢谢。」
四个字,按了快一分钟。
他盯着屏幕,拇指悬在发送键上。
她会不会觉得太短了?会不会觉得奇怪?会不会——
他按了下去。
发送成功。
十秒后,手机震了。
新消息,来自柏木悠人:
「哈哈哈哈你居然会发短信!!!」
「还有你发这四个字用了多久?五分钟?」
「算了不逗你了,晚安,明天见: )」
影山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嘴角弯起来。
这一次,不止0.3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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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悠人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
“你昨晚发短信发了五分钟?”
影山:“……没有。”
“撒谎!你那四个字小学生都能十秒打完!”
影山沉默。
悠人笑疯了。
“影山飞雄!”他笑得蹲下去,“你太他妈可爱了!”
影山脸红了。
“你脸红了!”
“……热的。”
“四月天你热什么热!”
影山决定不说话了。
但悠人笑完之后,走过来,认真地看着他。
“影山。”
“嗯?”
“以后有什么事,随时给我发短信。”他说,“不管多晚都行。”
影山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照得透亮。
“……嗯。”
那个春天,影山学会了发短信。
虽然每条都只有几个字。
虽然每次都要打很久。
但每次按下发送键的时候,胸口那个位置就会暖暖的。
他知道,篱笆那边,有一个人会收到。
然后回复他。
不管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