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影山准时站在院子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准时。平时训练,他从来不看时间——练到天黑,练到爷爷喊他吃饭,练到手指发麻。但今天,他吃完饭就站在院子里,等着。
太阳还很高。
他等了一会儿,又托了几个球。但总是托几下就停下来,往篱笆那边看一眼。
没有人。
影山继续托球。撞墙,弹回,托出。撞墙,弹回,托出。
但脑子里总是飘过那张脸——琥珀色的眼睛,微微上挑的嘴角,还有那句“以后我陪你练”。
他会不会只是说说?
影山托球的力度大了点,球砸在墙上,弹回来的时候歪了,他没接住,球滚到篱笆边上。
他走过去捡球。
刚弯腰,一只手从篱笆那边伸过来,抢在他前面捡起了球。
影山抬头。
柏木悠人正趴在篱笆上,手里拿着他的球,朝他笑。
“等很久了?”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今天换了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好看的锁骨线条。头发比昨天更乱了一点,像是刚睡醒随便抓了两下。
但依然很好看。甚至更好看。
影山愣了愣,然后摇头:“没有。”
“撒谎。”悠人撑着篱笆,轻轻一跃,又翻了过来,“你额头有汗,说明已经练了一会儿了。”
他落地,把球递过来,顺便凑近了看影山的脸。
太近了。
近到影山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你这个人,撒谎的时候表情会僵0.5秒。”悠人说,退后一步,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我记住了。”
影山:“……”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表情僵了。这个人到底在看什么?
“行了,开始吧。”悠人走到院子中央,活动了一下手腕,“今天的目标——接住你十个球。”
“十个?”影山看了看他,“你昨天只接住了一个。”
“喂!”悠人回头瞪他,“你说话能不能委婉点?”
“……一个。”
“也不是让你重复一遍!”
影山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他说的是事实。
但悠人生气的样子……好像也挺好看的。眉毛皱起来,眼睛瞪大,嘴巴抿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行了行了,开始!”悠人摆好姿势,“来吧!”
影山托出第一个球。
悠人盯着球,脚步移动——比昨天熟练了一点——然后双手并拢,垫了出去。
球飞了。直接飞过篱笆,砸在他家窗户上,发出“砰”的一声。
两人同时僵住。
窗户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悠人?!你在干嘛?!”
悠人脸色一变,冲影山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朝窗户喊:“没事!我在练球!不小心砸到了!”
“小心点!”
“知道了!”
悠人松了口气,转回头,对上影山的视线。
影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但眼睛里好像有一点点……笑意?
“你笑什么?”悠人警惕地问。
“没笑。”
“你眼睛里在笑!”
“眼睛不会笑。”
“你——!”悠人气结,但很快自己也笑了,“行吧,算你赢了。我去捡球。”
他翻过篱笆,跑到自家窗户下面捡起球,又翻回来。
“继续!”
第二个球。接住了,但垫飞了。
第三个球。没接住,砸脸上了。
“嘶——”悠人捂着鼻子,眼泪都出来了,“你这球怎么这么重!”
“排球标准重量。”影山说,“260到280克。”
“我没问你克数!”
第四个球。悠人学聪明了,不再硬接,而是用篮球的运球手感去“卸力”。球碰到他手腕的瞬间,他往后收了收——球稳稳地停在他手上。
他愣住了。
影山也愣住了。
“……我接住了?”悠人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嗯。”
“我真的接住了?!”
“嗯。”
“YES!!!”悠人把球往天上一抛,跳起来挥拳,“看到了没!本天才第二次训练就接住了!”
球落下来,砸在他脑袋上。
“嗷!”
影山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
悠人揉着脑袋,正好看到他的表情。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看到了!你嘴角动了0.5秒!”
影山沉默。
悠人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突然笑了。
“影山飞雄。”他说,走过来,拍了拍影山的肩,“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话少也挺好’的人。”
影山抬头看他。
悠人逆着光站着,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晃眼。
“因为你不说话的时候,我就能一直说。”他眨了眨眼,“而我,最喜欢说话了。”
那天下午,他们练了两个小时。
悠人从接不住一个球,到能接住三个。从姿势丑得要命,到勉强能看。从只会喊“YES”,到开始问问题——
“你为什么要一直练托球?”
“因为你托得准,别人才能扣得爽。”
“那别人扣得爽,你爽吗?”
影山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悠人看着他的表情,笑了:“行,我知道了。你不爽,但你觉得应该这样。”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愣了0.5秒。”悠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说过,我看得懂你。”
太阳开始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悠人坐在院子的台阶上,拧开带来的水壶,喝了一口。然后他抬头看着站着的影山。
“喂,影山。”
“嗯?”
“你明天还练吗?”
“练。”
“那我也来。”
影山低头看他。
悠人的脸被夕阳染成暖橙色,额头上还有汗珠,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亮得惊人。
“为什么?”影山问。
悠人歪了歪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一直来?”
悠人想了想,然后笑了:“因为好玩啊。”
“好玩?”
“嗯。你看啊——”悠人掰着手指,“第一,排球挺有意思的,和我打篮球的感觉不一样。第二,你这个人虽然话少,但不烦。第三……”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影山。
“第三,你一个人练球的样子,太可怜了。”
影山:“……”
“不是那种可怜!”悠人连忙摆手,“是……怎么说呢……就像一只被丢在路边的大狗,明明想让人陪,却装作不在乎。”
影山沉默。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可怜。但悠人这么说的时候,他好像……确实有点想让这个人继续来。
“所以。”悠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朝影山伸出手,“明天见?”
影山看着那只手。
今天这只手接住了他的球。今天这只手拍了他的肩。今天这只手——
他握上去。
“明天见。”
悠人笑了。
那个笑容,影山后来记了很久。
不是因为他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他从来没在别人脸上见过的东西。
像是阳光。像是春天。像是——
像是有人真的愿意陪他。
那天晚上,影山躺在床上,又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了悠人的话:
“你一个人练球的样子,太可怜了。”
可怜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又会站在院子里。
而那个人,会翻过篱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