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得只剩下风的声音。
秦牧还跪在地上,捂着肚子,砚儿的手还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那几下拍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那些疼都拍走。
司婆婆站在那里,看着秦牧,看着他那双忍着疼、却还是亮亮的眼睛。
她的眉头皱起来:“我们都老了。”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如果哪天我们死了,他在大墟里一天都活不下去。”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砚儿:“就算有砚丫头在,也总有她保护不到的时候。”
砚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拍。
马爷沉默了一会儿: “或许……”
他说得很慢:“应该把牧儿送出大墟。”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就冲过去了。
屠夫,他冲过去,一把揪住马爷脖子上的那串佛珠,用力一扯:“送他出去?!”
他的声音大得震耳朵:“我们会被仇家发现!都会死!他被我们连累,也会死!”
马爷一拳挥开他的手:“那你说怎么办!”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拳头落下去,闷闷的响。
佛珠散了,一颗一颗滚落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秦牧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他的手还捂着肚子,但已经不怎么疼了。
他站直了身子,砚儿在旁边扶着,没有放手。
“婆婆。”他开口了。
司婆婆低头看着他。
“爷爷们都是好人。” 秦牧说得很认真:“我不会让你们死的。”
司婆婆愣了一下。
那边,瞎子和瘸子已经冲过去了。瞎子捏住屠夫的左臂,瘸子从后面抱住屠夫,两条胳膊箍得紧紧的。
“别打了!”瞎子喊。
屠夫还在挣扎:“放开我!我要和他单挑!”
那边,药师摁住马爷那只还在挥的拳头:“行了行了!”
村长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一切,然后他开口了。
“好。”
一个字。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村长。
司婆婆站在那里,一只手护着秦牧和砚儿,姿势还保持着刚才的样子。
她看着村长,眉头皱得更紧了:“好什么?”
村长看着她,又看了看秦牧:“我说,牧儿是个好苗子,他是结合四灵体之长,万古无一的——”
他顿了顿: “霸体。”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口了。
“啊?霸体?”
马爷也愣住了,松开揪着屠夫的手。
所有人都看着秦牧。
秦牧站在那里,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有点不自在。
他往砚儿身边靠了靠,小声问:“阿姐,霸体是什么?”
砚儿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里,看着村长,眼睛里有一点点迷茫。
霸体?
她在那个石室里看过很多很多书。里面记载着上古秘辛,种族战争,还有各种各样的修炼法门。
但她不记得有“霸体”这个东西。
从来没有见过。
她转过头,看着秦牧。
秦牧正看着她,眼睛里亮亮的,带着期待。
她收回目光:“好像……”
她开口了: “好像有看见过。”
秦牧的眼睛更亮了:“真的?”
砚儿点了点头:“孤乡里面的某本书里,好像是……”
她顿了顿,可心里却在质疑着自己……是这样吗……真的有霸体吗?
聋子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支笔:“霸体?”
他摇了摇头:“我没听说过。”
然后他看了一眼村长:“不过村长见多识广,既然他说有,那应该就是有。”
村长点了点头:“普通灵血很难激发霸体的灵胎,必须集齐真正的四灵血。”
他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你们继续捕捉四灵的血脉后裔,炼出灵血。喝得多了,自然能让霸体觉醒。”
司婆婆听完,点了点头:“好,明早咱们就继续去打猎。”
屠夫一下子来了精神:“好!”他拍着胸脯:“包在我们身上!”
司婆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秦牧: “对了,还得盯着牧儿训练,消化吸收灵血。别让他喝成个大胖娃娃。”
周围愣了一下,然后有人笑出声来。
秦牧站在那里,被这么多人笑,脸有点红,但他也笑了,因为大家都在笑,只有两个人没有笑。
一个是药师,另一个是砚儿。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笑着的人,看着秦牧那张红红的脸,看着这一切热闹。
但她没有笑,她的眉头微微皱着。
不是因为不高兴。
是因为她记得。
记得那些书里的每一个字。
她不记得有霸体。
从来没有。
如果真的有万古无一的体质,那些书里不可能不记载。
那些书连上古神明的秘辛都写了,连种族战争的细节都写了,连那些早就失传的修炼法门都写了。
怎么会漏掉“霸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如果阿弟喝下去的那些灵血,真的能让他觉醒,那就好了。
如果不行呢?
如果村长说的不是真的呢?
如果阿弟为此……
她不敢想下去。
她默默地挪动脚步,往药师那边靠了靠。
他的眼睛正看着那些还在笑的人,看了一会儿,又看向那四口锅,看向那些已经空了的碗。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靠近。
他转过头,看见砚儿站在他旁边。
很近,近到其他人不会注意到他们在说话。
砚儿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前方,看着那些还在笑的人。
药师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她,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真的见过霸体吗?”
砚儿没有说话,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药师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我不记得了,我记得很多很多的东西。上古秘辛,种族战争,那些书卷里都有。”
她顿了顿:“但我不记得……是否真的见过霸体。”
药师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只看得见那只露在外面的灰白色的眼睛。
那只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那些笑着的人,看着秦牧,看得很认真。
“你担心?”药师问。
砚儿沉默了一会儿: “嗯,如果他喝了那么多灵血,还是不能觉醒呢?如果他喝了那些真正的四灵血,反而出事了呢?”
“如果……”她没有说下去。
药师看着她:“你想得很多。”
砚儿没有回答。
“你在那个地方待得太久。”药师说: “一个人待久了,就会想很多。想那些可能发生的事,想那些可能不会发生的事。想着想着,就什么都担心。”
砚儿转过头,看着他:“药师爷爷不担心吗?”
药师沉默了一会儿:“担心,但担心没有用。”
他看着秦牧。
砚儿没有说话。
秦牧正在那边和瘸子说着什么,说着说着,瘸子又笑了,笑得直拍大腿。
他也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小虎牙。
然后他像是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朝这边看了一眼。
看见了砚儿。
他愣了一下,然后朝她挥了挥手:“阿姐!过来呀!”
砚儿站在那里,看着他。
然后她动了。
脸上的那些担忧,那些顾虑,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一瞬间就收起来了,收得干干净净,就像把耳朵和尾巴收起来那样。
她笑了笑: “来了。”
然后她走过去,走到秦牧身边。
秦牧拉着她的手: “阿姐,瘸爷爷说要教我一套腿法!等我学会了,跑得比谁都快!”
砚儿看着他,点了点头:“好,阿姐等着。”
秦牧笑得更开心了。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院子里,那些笑声还在继续。
没有人注意到,药师站在那里,看着砚儿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那四口锅。
锅里的血已经凉了。
他看着那些紫红色的残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了摇头。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