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归乡

夜深了，残老村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最后只剩村口那尊石像还泛着幽幽的光。

砚儿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秦牧的呼吸声从隔壁传来，平稳而绵长。他今天喝了那么多灵血，折腾了那么久，现在睡得沉沉的。

砚儿睡不着，她在想那些书，那些石室里的书。

每一本她都翻过。

每一页她都看过。

那些字她认不全，但那些画她记得清清楚楚。上古神明的模样，种族战争的场面，修炼法门的图解——

没有霸体。

从来没有。

如果真的有万古无一的体质，那些书里不可能没有记载。

可是村长说有。

村长说牧儿是霸体。

村长说喝了真正的四灵血就能觉醒。

村长说的，应该是真的吧？

村长不会害牧儿的。

可是……

可是如果村长也弄错了呢？

如果根本没有霸体这个东西呢？

如果牧儿喝了那么多灵血，喝了真正的四灵血，还是不能觉醒呢？

如果他喝出事了怎么办？

如果他死了……

砚儿睁开眼睛。

屋里很黑。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看得清清楚楚——那些破旧的桌椅，那些堆在角落里的杂物，那扇半掩的窗户。

她坐起来。

看了一眼秦牧的方向。

然后她站起来，无声无息地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

翻出去。

落在地上的时候，她已经不是那个黑发垂肩的姑娘了。

是一只狐狸。

纯白的毛，额间一缕红色的印记。四只爪子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然后转身，朝黑暗中跑去。

夜里的东西很多。

它们游荡着，飘忽着，张着大嘴，露着獠牙。

但它们看见那只白色的狐狸，都停住了。

然后让开、退后。

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她跑得很快。

快得像一道白色的光，划破这片永夜的黑暗。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停下来。

前面是一片迷雾，灰色的，浓得化不开的雾。

她走进去，她走过这片雾很多次了。

雾的尽头，是孤乡，巨大的狐狸石像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和以前一样。

她走过去，走到石像下面，走到那个被石板盖住的洞口。

用爪子把石板拨开，跳下去。

落在地上的时候，她已经变回了人形。

黑发垂下来，遮住那只金色的眼睛。

另一只灰白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四下看了看。

石室还是那个石室。

木架还是那些木架。

书还是那些书。

她走过去，开始翻。

一本。

两本。

三本。

她翻得很快，每一本翻几页就放下。

那些字她认不全，但那些画她认得。

只要看见“霸体”两个字，她就能认出来。

没有。

还是没有。

她翻完了一排木架，又翻另一排。

翻完了第二排，又翻第三排。

翻得手都在抖。

翻得眼眶发酸。

翻得——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石室中央，周围全是散落的书。

没有霸体。

从来没有。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书，看着那些她翻了无数遍的纸页，看着那些她早就烂熟于心的图画。

没有。

她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累得想蹲下来，想缩成一团，想——

“砚儿——”

有人在喊她。

很远。

又很近。

“砚儿——”

是女人的声音。

温柔的。

熟悉的。

像是——

像是谁？

她不记得。

但她知道那个声音。

她知道。

“砚儿——跑——快跑——”

跑？

跑什么？

为什么要跑？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声音让她心口发疼，让她喘不过气，让她——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组合成了新的场景，不是别的东西。

是火。

很大的火，烧红了半边天

还有血，很多很多的血。

从上面渗下来的血，一滴一滴的，落在她面前的地上。

惨叫声。

哀嚎声。

求饶声。

那些她认识的声音，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声音，那些——

“不要——”

她喊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

她只知道那些声音让她害怕，让她想逃，让她想捂住耳朵什么都不要听，但她捂不住，那些声音还在响。

那些画面还在出现，她看见一个人。

一个女人，站在火光里，浑身是血，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泪，痛，不舍，决绝——很温柔的、很温柔的笑。

“砚儿——”

那个女人开口了。

“砚儿——”

“不要说了！”她喊出来，她挥着手，像是要把那些画面挥散：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画面没有散，那个女人还在看着她，还在笑。

还在喊她的名字。

“砚儿——”

“不要再说了！”她蹲下来，抱住自己的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抖：“我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

石室里很安静，那些声音还在，那些画面还在，那个女人还在看着她。

她蹲在那里，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蹲了多久，有什么东西在她身边跳跃。

她抬起头，是一只狐狸。

那不是一只真的狐狸。

是光影凝成的狐狸，透明的，泛着淡淡的银光。

很小，只比她的手掌大一点。

它在她身边跳跃着，绕着她转圈。

然后它停下来，站在她面前。

用它的头，蹭了蹭她的手。

她愣愣地看着它。

它又蹭了蹭。

然后它跳起来，跳到她肩膀上，用头蹭她的脸。

再跳下来，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然后它走近一步，它抬起那光影凝成的头，凑近她的额头，很柔地，碰了一下。

那些声音慢慢远了，画面也慢慢淡了。

那个女人，那个站在火光里的女人，那个笑着喊她名字的女人——

模糊了，不见了。

石室还是那个石室，书还是那些书。

她站在那里，站在散落的书堆里，周围安安静静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没事，她很好。

她只是……只是来翻书的。

翻到了吗？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些散落的书。

然后她开始收拾。

一本一本捡起来。

一本一本放回架子上。

放得很整齐。

和原来一样。

收拾完了，她站在那里，看了一圈。

然后她转身，走向出口。

爬上去。推开石板。

走出去。

外面的雾淡了一点。

天边有一点点亮光。

快天亮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一点点亮光。

然后她变回狐狸，往回跑。

跑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停下来。

村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坐着轮椅，一个站在轮椅旁边。

村长，药师。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她，不惊讶。

像是在等她，她变回人形。

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他们看着她。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村长开口了： “进来吧，我知道你肯定想问点什么。”

砚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过去，走进村子。

走进那间屋子。

村长坐在轮椅上，药师站在旁边。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