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金踏血行

雨还在狂砸，迷宫出口的光已经不再是温柔的引路灯，而是一层裹着杀气的幕布。

梁墨将木柯往背上又托了托，少年的呼吸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烟，胸口的血迹在雨水中晕开，染得他肩头一片冰冷的红。他不敢停，一停，怀里的人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老学者缩着肩，牙齿打颤，那名攥着干硬面包的少年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几人挤在一处，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对面，商会的人已经彻底从光里踏出。铁棍敲打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回响，为首的正是沈砚父亲身边的学徒，脸上带着虚伪的劝诫：“沈砚，别执迷不悟，先生也是为了你——”

“为了我，就不会把我往火坑里推。”

沈砚打断他，玄铁短刀在雨夜里划出一道冷光。她没有再退半步，就那样稳稳站在最前，像一堵突然立起的墙，将所有人都护在身后。

她的背影不宽，却异常坚定。

“我娘一辈子被人安排，我不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对方再也耐不住性子，一声低喝，几人举着铁棍齐齐冲来。风声、雨声、铁器破空声，瞬间绞在一起。

沈砚眼都不眨，手腕一转，短刀精准磕在最前那根铁棍上。

“铛——”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刺破雨幕，力道震得她虎口发麻，可她硬是咬牙没退一步。

她不是什么练家子，可她有一样谁都比不过的东西——不怕死的狠劲。

那是被父母逼出来的、被命运压出来的、被自己一口一口咬出来的狠劲。

她避开横扫的铁棍，侧身切入空隙，刀背狠狠砸在那人手腕上。对方吃痛，铁棍“哐当”落地。沈砚顺势抬脚，将人踹得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两个同伙。

混乱一触即发。

梁墨背着木柯，眼神冷得像冰。他没有武器，就用拳头、用肩膀、用一切能用来护着木柯的东西，死死护住背上的人。每一次挥拳，他都在心里默念：不能倒，不能停，木柯还在。

老学者和少年吓得魂飞魄散，却也知道退无可退，只能捡起地上的碎石、碎镜片，胡乱朝着对方扔去。

一时间，人影交错，喝骂、痛呼、雨声、刀鸣，混作一团。

沈砚身上添了好几道擦伤，胳膊被铁棍扫过，疼得发麻，可她手里的刀始终没乱。她眼睛很尖，专挑对方破绽下手，每一次出手，都只为开路，不为缠斗。

“别恋战！往金币陷阱那边冲！”她突然吼了一声。

梁墨立刻会意。

金币陷阱虽然凶险，可此刻，却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沈砚一刀逼退近身的人，空出一只手，猛地拽了一把那名吓傻的少年：“走！跟着我！”

她在前头劈出一条路，刀光如电，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梁墨背着木柯紧随其后，老学者跌跌撞撞跟在末尾，几人踩着积水、踏着碎镜，疯了一般往迷宫深处退去。

身后的骂声、追赶声越来越近，雨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所有人的裤脚。

很快，熟悉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

他们回到了金币陷阱。

脚下不再是湿滑的石地，而是密密麻麻、铺得满地的锈蚀金币，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头顶偶尔漏下一丝微光。

“就是现在！”沈砚咬牙，“他们不敢轻易进来！这陷阱他们比我们更清楚！”

追兵果然在陷阱边缘停住脚步，望着满地金币，脸色阴晴不定，骂骂咧咧，却没人敢贸然踏入。

他们怕陷阱，更怕里面那些连商会都控制不住的东西。

梁墨背着木柯，一步一步，踏在金币之上。每一步都沉重，每一步都踏实。

木柯不知何时微微睁开了眼，虚弱地靠在他肩上，视线模糊中，他看到了挡在最前的那个身影——

沈砚握刀而立，发丝凌乱，脸上沾着泥点与血痕，却像一朵在风雨里硬生生绽开的花。

她不是娇弱的闺阁女子，

她是举刀护友、逆命而行的沈砚。

“走……”木柯气若游丝，却还是挤出一个字。

梁墨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们一起出去。”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背上昏昏沉沉的木柯，又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老学者与少年，握紧了手里的刀。

“嗯。”

“一起出去。”

几人不再回头，踩着满地碎金，一步一步，向着陷阱另一端的黑暗深处走去。

身后的骂声渐渐远去，眼前的黑暗虽浓，却再也压不住那一点从心底烧起来的、名为希望的光。

金币在脚下咯吱作响，像是在为这群不肯认命的人，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