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在镜像迷宫里站了很久。
那面镜子嵌在青灰石墙上,像一只睁着的眼。雾从镜面里渗出来,带着她娘染坊里的靛蓝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像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镜子里的她,穿着大红嫁衣,头上插着金步摇,鬓边还别着一朵绒花——那是她爹给她选的,说是“总督府的体面”。她对着镜外的自己笑,眼尾弯得像月牙,可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被丝线牵着的僵硬,像她娘绣坊里那些永远不会眨眼的仕女图。
“跟我回去吧。”镜中人开口,声音软得像棉花,“爹会给你找最好的大夫,娘的仇,我们慢慢报。”
沈砚的指尖按在刀鞘上,那里刻着她用碎瓷片划的“守”字,每一道纹路都硌着她的掌心。她想起娘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娘的手泡在靛蓝池里,指甲缝里的蓝渍洗不掉,就像她这辈子都洗不掉的“绣娘女儿”的标签。
“我不回去。”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棱撞在青石上,“回去了,我就成了娘的影子。”
镜中人的脸沉了下来,嫁衣的红在雾里洇开,像血。“你以为你逃得掉吗?”她的声音里带着怨,“爹是账房,商会是天,你砸了他的砚台,就是砸了自己的活路!”
“活路?”沈砚笑了,短刀从袖中滑出,乌沉沉的刀身映着镜中人的脸,“我娘一辈子绣着‘富贵荣华’,最后死在染坊里,连块裹尸布都没有,那叫活路吗?我爹把我卖给傻子当填房,说这是为我好,那叫活路吗?”
她往前一步,刀尖抵住镜面。镜中人的脸开始扭曲,嫁衣的褶皱里爬出黑色的影子,像要从镜子里钻出来掐住她的脖子。那是她的影子,是她从出生起就被钉在身上的标签:女儿、绣娘的女儿、商会账房的女儿、总督的儿媳……唯独不是沈砚。
“你看清楚。”沈砚的手腕用力,刀尖刺破镜面,碎镜片溅在她的手背上,划出细密的血珠,“我不是你的影子,我是我自己。”
镜中人尖叫起来,声音像被掐断的丝线。沈砚看见她的嫁衣碎成布片,金步摇掉在地上,滚出老远,最后变成了她娘绣坊里的一根绣花针。雾开始散了,镜子里的影子越来越淡,直到只剩下一片青灰的石墙,和她自己握刀的手。
她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血从手背上的伤口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像一朵小小的墨梅。她想起娘临死前抓着她的手说的话:“砚砚,别学我,要把刀握在自己手里。”
原来“握刀”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把自己从别人的剧本里抢出来。
她把刀插回刀鞘,指尖抚过那个“守”字。这一次,她守的不是别人,是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