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第一次握刀,是在她娘的染坊里。
靛蓝的池水漫过她的脚踝,她娘正蹲在池边捶打一匹青布,木槌砸在布上的闷响,和池水里冒泡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某种永不停歇的心跳。她娘的手泡得发白,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靛蓝,看见她进来,就把一块温热的糖糕塞进她手里:“砚砚,别学娘。”
那时候沈砚还不懂这话的意思。她只知道,她爹是商会账房先生,每天回来都带着一身墨香和铜臭,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她娘是绣坊的绣娘,后来又去了染坊,绣了一辈子“富贵荣华”的纹样,最后却死在染坊的靛蓝池里,连块裹尸布都没留下。
她娘死的那天,沈砚才十二岁。
那天雨下得很大,和今天迷宫里的雨一样,冷得像冰。她爹把她锁在房里,说要给她找个“好人家”——漕运总督的傻儿子,聘礼是三箱绸缎和一坛女儿红。沈砚撞开房门的时候,看见她爹正把那方端砚往桌上砸,砚台碎成两半,里面藏着的银票飘了出来,像一群惨白的蝶。
“我不嫁。”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扎进她爹的耳朵里。
她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你懂什么!这是为你好!嫁过去,你就是总督夫人,吃香的喝辣的!”
“我娘就是被你‘为她好’害死的!”沈砚扑上去,抓起桌上半块碎砚台,狠狠砸在她爹的脸上。砚角划破了她爹的额头,血顺着他的眼角往下淌,像一道丑陋的疤。她爹疼得嗷嗷叫,伸手要抓她,沈砚却已经转身冲进了雨里。
她跑过染坊的靛蓝池,池水里还飘着她娘没绣完的青布;她跑过绣坊的木窗,窗台上还摆着她娘绣了一半的“富贵荣华”;她跑过商会的大门,门口的石狮子张着嘴,像要把她吞下去。她一直跑,一直跑,直到看见镜像迷宫的入口,才停下脚步。
迷宫里的雾很浓,像她娘染坊里的靛蓝烟。她在雾里走了很久,看见无数个自己,个个都穿着嫁衣,个个都在哭。她想起她娘临死前抓着她的手说的话:“砚砚,别学我,要把刀握在自己手里。”
于是她在迷宫里找了一块碎瓷片,在刀鞘上刻了一个“守”字。
她第一次用刀,是在镜像迷宫里。
那面镜子里的她,穿着嫁衣,头上插着金步摇,正对着她笑。那笑很温柔,却像蛇一样缠着她的脖子,要把她拖进镜子里。沈砚没有犹豫,拔出刀,狠狠扎进了镜子里。镜子碎了,她的影子也碎了,血从她的手腕里流出来,滴在碎镜片上,红得像没干的墨。
“我叫沈砚。”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不是总督夫人,我是沈砚。”
现在,她站在迷宫的出口,手里握着那把刀,挡在梁墨和穆柯的身前。雨打在刀身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她娘染坊里的木槌声,又像她自己的心跳。
她想起她娘说的话:“别学我,要把刀握在自己手里。”
她握紧了刀,刀刃对着出口的光。
光里,那些穿着商会制服的影子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