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未晞把星星挂件留在门口的第二天,白时宜没有丢。
她只是将那枚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银色星星,捏在掌心,攥了整整一上午。
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心底,和八年前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重叠在一起,扎得她眼眶一阵阵发酸。
助理推门进来汇报工作时,无意间提了一句:“白总,楼下那位小姐……今天还是把早餐放在老地方了,她说您胃不好,让您记得按时吃。”
白时宜握着笔的手猛地一僵,脸上瞬间又覆上冰冷,语气生硬得伤人:
“以后她的东西,直接扔了,不必告诉我。”
话落,她自己先皱紧了眉,指节泛白。
又是这样,明明心里不想这么凶,话一出口,还是变成了扎人的刀。
用尽伤人的话去说,想没想能不能收的回啊。
她想问自己,可答案连她都不敢听。
【插叙·碎片】
高中时任未晞胃也不好,白时宜每天早起给她带温热的早餐,看着她吃完才肯放心。
两个小姑娘互相惦记,连三餐冷暖,都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插叙·碎片】
最穷最难的时候,白时宜啃着干面包,都舍不得动最后一盒牛奶,想留给任未晞。
可后来换来的,是“任未晞”一句轻飘飘的:谁要喝你这种便宜货。
【回到现实】
助理吓得不敢说话,默默退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陷入安静,静到能听见墙上时钟滴答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白时宜的心上。
她终究还是没忍住,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点窗帘往下看。
街角的树下,任未晞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没有离开,没有靠近,就那样仰着头,望向她的窗口,像一只执着等待主人的小猫。
明明冻得鼻尖发红,却依旧不肯走。
那一刻,白时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呼吸一滞。
她不是看不见她的卑微。
不是看不见她的坚持。
不是看不见,眼前这个人,眼底的委屈与真诚,和那个夺舍者,判若两人。
她只是……怕。
怕一伸手,就再次被推开。
怕一回头,就跌回当年那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雨夜。
傍晚,孔语茉又来了。
这一次,她直接把一份医院老病历拍在白时宜面前。
“你自己看。”
白时宜垂眸,目光落在泛黄的纸张上——
是八年前的精神科与神经科联合诊断报告,患者姓名:任未晞。
诊断结果一栏,写着一行冰冷的文字:
意识深度沉睡,无自主行为能力,身体机能异常活跃,疑似被外来意识占据。
报告右下角,有张沅托人找到的、当年被压下的医生签字。
白时宜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指尖发抖,一遍一遍看着那几行字,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下,砸得她连站都站不稳。
不是不想回。
不是故意丢她。
不是冷漠,不是自私,不是享乐。
是……她睡着了。
是她被人抢走了身体。
是她整整八年,都困在黑暗里,醒不过来。
那她这八年的恨,算什么?
那她夜夜难眠的委屈,算什么?
那她对着“任未晞”说的所有狠话、所有利刃般的绝情话,又算什么?
“用尽伤人的话去说,想没想能不能收的回啊”
这一刻,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把她从里到外,割得鲜血淋漓。
她恨错了人。
她把真正受了八年苦的任未晞,骂得遍体鳞伤。
白时宜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喘息,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病历报告上,晕开大片水渍。
她浑身发抖,肩膀控制不住地垮下来,所有骄傲、所有冰冷、所有强硬,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我……我都说了些什么啊……”
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骂她恶心……我让她消失……我把她推得那么远……”
孔语茉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疼得红了眼,却还是狠下心,把最痛的话说完:
“你每一句伤人的话,她都当真了。
她每天晚上哭着问我,十一是不是永远不会原谅她了。
她怕你,怕你再看她一眼,都觉得脏。”
白时宜再也撑不住,顺着墙壁滑落在地,捂着脸失声痛哭。
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此刻哭得像个走丢的孩子,满是悔恨与心疼。
她终于明白,她恨的从来不是任未晞,是那段无人救赎的黑暗;
而她伤得最深的,却是那个,拼了命想回到她身边的人。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任未晞还在楼下等。
谢喻泽的车,依旧停在不远处,安静而坚定。
他没有上前,没有打扰,只是一直守着,像一道永不消失的底气。
白时宜擦干眼泪,抓起外套,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工作室。
电梯下降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满脑子都是任未晞泛红的眼眶,都是她卑微颤抖的声音,都是她那句轻得像羽毛的:我等你,多久都等。
她欠她一句道歉。
一句迟了八年的、疼入骨髓的道歉。
大楼门口,任未晞看见白时宜冲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像是怕极了她再说出什么伤人的话。
就是这一个小小的、本能的躲闪动作,彻底击垮了白时宜最后一道防线。
她停在任未晞面前,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破碎的、带着哭腔的:
“未晞……”
这是八年来,白时宜第一次,这样叫她。
没有冰冷,没有厌恶,没有恨意。
只有藏不住的疼,和温柔。
任未晞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她咬着唇,不敢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眶通红。
白时宜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抖了很久,才轻轻、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像怕打碎一件稀世珍宝。
“对不起。”
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用尽了她全部的勇气。
“我错怪你了……我不该说那么多伤人的话……我收不回来了,未晞,我收不回来了……”
用尽伤人的话去说,想没想能不能收的回啊。
她终于亲口说出了这句话里的痛。
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
可她愿意用一辈子,来弥补。
任未晞再也忍不住,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八年的委屈、茫然、恐惧、不安,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白时宜紧紧抱住她,手臂用力到颤抖,一遍一遍,哑声重复:
“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凶你了……再也不赶你走了……”
晚风卷起两人的发丝,街角的路灯亮起,暖黄的光,照亮了两个相拥的身影。
冰封了八年的心,终于彻底融化。
不远处的车里,谢喻泽看着这一幕,紧绷了许久的唇角,终于轻轻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