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被白时宜当众刺得遍体鳞伤后,任未晞没有消失。
她只是把所有动作,收得更轻、更小心、更不惹人注意。
不再出现在前台,不再靠近工作室大门,只是每天清晨,将一份温热的早餐放在大楼侧门隐蔽的置物架上,附上一张没有署名的便签,然后安安静静离开。
便签上永远只有短短一句,细碎又温柔:
“今天降温,记得加衣。”
“雨很大,路上小心。”
“别熬太晚,对胃不好。”
全是八年前,任未晞每天都会对她说的话。
【插叙·碎片】
高中晚自习,白时宜一熬夜就胃疼,任未晞每天揣着温热的牛奶和胃药等在教室门口,皱着眉凶她:“再敢熬夜我就不理你了!”
可凶完,还是会把她的书包抢过来自己背。
【插叙·碎片】
八年里,夺舍者从未问过她一句冷暖,甚至在她急性胃炎进医院时,只轻飘飘回了一句:死不了就行,别来烦我。
那一天,白时宜在病床上笑出了眼泪,也冷透了心。
【回到现实】
白时宜不是不知道。
助理每天欲言又止,大楼监控清清楚楚,她甚至站在窗帘后,亲眼看过任未晞放下东西后,一步三回头、卑微又失落的背影。
可她不敢认。
不敢相信,不敢心软,不敢伸手。
她怕一回头,就又回到那个暴雨倾盆、被全世界抛弃的夜晚。
孔语茉看不下去,终于决定亲自出面。
她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推开了白时宜工作室的门。
彼时已是深夜,整层楼只剩白时宜一个人,电脑屏幕亮着设计稿,桌上放着早已冷掉的咖啡,脸色苍白得吓人。
看见孔语茉,白时宜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又覆上冰冷:“你来干什么。”
“来看你是不是要把自己折磨死。”孔语茉把热粥放在她面前,语气难得强硬,“也来看你,是不是要把这辈子最在乎的人,彻底推走才甘心。”
白时宜捏着笔的手猛地一紧,声音冷硬:“我和她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你每天盯着楼下看什么?”孔语茉直视着她,字字戳心,“没什么好说的,你把她送的早餐全倒进垃圾桶,却要站在窗口看她走远才肯回来?没什么好说的,你刚刚听见她的名字,手抖什么?”
一连串质问,让白时宜瞬间哑口无言。
她别过头,肩膀绷得笔直,却掩不住眼底的慌乱。
“十一,我知道你疼。”孔语茉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心疼,“我也疼过,我也恨过,我也以为她死了一样。可你扪心自问,现在的任未晞,和当年那个伤害我们的人,真的是同一个吗?”
白时宜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露出半点脆弱,声音发颤却依旧逞强:“她就算装得再像,也改变不了她丢下我的事实……我不会再信她了。”
“用尽伤人的话去说,想没想能不能收的回啊”
这句话在她心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她明明已经快要撑不住,却还是要用最硬的壳,把自己牢牢裹住。
孔语茉轻轻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白时宜面前。
那是一枚已经磨损的银色小星星挂件。
是当年白时宜送给任未晞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不值钱,却是她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买的。
任未晞曾经说过,要挂在书包上,挂一辈子。
“你认得这个吧。”孔语茉轻声说,“八年来,那个占了她身体的人,早就把这个挂件扔了。是未晞回来后,翻遍了二手市场、旧物店,一点点找回来的。”
“她每天带在身上,连睡觉都攥着。”
白时宜的目光落在那枚小星星上,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记忆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十八岁生日那天,任未晞拿到星星挂件,眼睛亮得惊人,抱着她又笑又跳:“十一你最好了!我要戴一辈子,谁都不给碰!”
阳光落在两个女孩身上,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后来,她在街上远远见过一次“任未晞”,那枚挂件早就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浮夸又昂贵的饰品。
那一刻,她知道,从前的未晞,真的“死”了。
“她不是装的,十一。”孔语茉的声音带着哽咽,“她睡了八年,一睁眼就面对我们所有人的冷眼,她比谁都委屈。可她从来没怪过你,她只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只想把你找回来。”
白时宜再也撑不住,猛地别过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眼泪无声地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心底冰封了八年的城墙,终于裂开了一道再也挡不住的缝隙。
她恨的,从来不是任未晞。
她恨的是被抛弃的自己,恨的是掏心掏肺却被踩在脚底的真心,恨的是那段暗无天日、无人救赎的时光。
而不是眼前这个,卑微到尘埃里,拼了命想靠近她的任未晞。
孔语茉没有再说话,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转身离开。
有些心结,只能自己解开。
有些疼,只能自己愈合。
深夜十一点,任未晞接到了谢喻泽的电话。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贯的安稳:“下楼,我送你去一个地方。”
车子一路驶向白时宜的工作室楼下,谢喻泽停好车,没有催促,只是递给她一件厚外套:“她还在上面,灯亮着。”
任未晞攥着外套,心跳得飞快。
“我……我可以上去吗?”
“可以。”谢喻泽点头,眼底温柔,“别怕,我在这里等你。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带你回家。”
任未晞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一步步走进那栋让她既害怕又渴望的大楼。
电梯数字一点点上升,她的心脏也一点点提到嗓子眼。
门打开的瞬间,走廊寂静,只有尽头的工作室,还亮着一盏暖灯。
她轻轻走过去,没有推门,只是蹲在门口,像一只不敢靠近的小猫。
里面没有声音,只有压抑的、极轻的抽泣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那是骄傲了一辈子的白时宜,第一次在人前卸下所有防备。
任未晞蹲在门外,鼻尖发酸,也轻轻红了眼眶。
她没有进去打扰,只是从包里拿出那枚星星挂件,轻轻放在门口,又写下一张便签:
“十一,我等你。多久都等。”
放好东西,她慢慢起身,一步一步安静离开。
门内,白时宜靠在门板上,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终于再也忍不住,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
她终于承认。
那些伤人的话,说出去有多狠,自己心里就有多疼。
她终于明白。
她等的从来不是道歉,而是那个当年说要罩她一辈子的人,真的回来了。
窗外夜色深沉,星光微弱,却足够照亮一颗冰封已久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