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刀尖上
审讯室的灯,亮得发白。
被抓获的几名嫌犯押进来时,脸上还带着负隅顽抗的硬气。光头更是抬着下巴,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周建是你们杀的?”
“油库里的危化品,流向哪里?”
“背后是谁在指挥?”
审讯员一句接一句,节奏压得极紧。
可对方要么闭口不言,要么满嘴胡扯,咬死了“个人行事、没有同伙”。
“我们就是赚点黑钱,杀人是失手,别的不知道。”
油滑、顽固、训练有素。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背后有完整组织,有兜底承诺,有一套扛审的话术。
崔念笑就站在单向玻璃外,死死盯着里面。
她没说话,脸色苍白,眼底全是红血丝,一夜未合眼,身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尘土与淡淡的血点。
徐州颜的样子,在她眼前晃了一次又一次。
州颜笑着喊她笑笑。
州颜担心地找过来。
州颜扑过来替她挡刀。
州颜最后那句微弱的“跑”。
每一幕,都像刀在刮骨头。
“让我来。”
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冷得让人不敢反驳。
队长皱眉:“你现在情绪不稳,不适合审。”
“我最适合。”崔念笑抬眼,目光锋利,“他们杀的是我的朋友。我冷静,我不冲动,我只要答案。”
队长看着她那双已经淬成冷铁的眼睛,沉默几秒,点了头。
崔念笑推门进去,在审讯桌前坐下。
光头瞥她一眼,嗤笑一声:“女警?劝你别太拼命,小心跟刚才那个路人一样,没命出去。”
这句话,戳在最致命的地方。
审讯室外的队员都绷紧了神经,怕她失控。
可崔念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节奏稳定、冷静、毫无波澜。
“周建举报油库,你们杀他。”
“我们出现场,你们开枪。”
“我们摸底,你们灭口。”
“无辜人闯进来,你们也敢下死手。”
她一句一句,慢慢复述,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们不是不怕,是有人给你们保证,只要扛住,就能出去,就能拿钱,就能活命。”
光头眼神微变。
“你们的组织,给过你们承诺吧。”崔念笑直视他的眼睛,“可惜,你们只是弃子。”
她往前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
“你们以为,你们扛着,上面会救你们?”
“刚才在油库,你们的人把你们丢下,自己先跑了,你们没发现?”
“你们死在里面,他们连头都不会回。”
光头脸色明显一僵。
心理防线,裂开一道缝。
崔念笑没有乘胜追击逼问,反而忽然放缓了语气,却更冷。
“我朋友,今年二十二岁。”
“她跟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是担心我,来找我。”
“她连架都没打过,连谎都不会说。”
她顿了顿,声音里没有哭腔,只有一片死寂的凉。
“你们杀了她。”
“我不管你们背后是谁。”
“我会一个一个,全找出来。”
“你们扛着,正好。”
“我就从你们开始,慢慢挖。”
审讯室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光头喉结动了动,没敢再嚣张。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警不是新人。
她是真的敢跟他们一起,沉到深渊最底。
审讯室外,沈亦尘撑着墙站着。
他强行从医院跑回来,伤口只是重新简单包扎过,脸色白得透明,额头上全是冷汗,却一步都不肯离开。
他看着玻璃后的崔念笑。
那个曾经会犹豫、会不安、会怕把别人拖进危险的姑娘,不见了。
现在坐在那里的,是一把被血磨出来的刀。
沈亦尘心口又疼又涩。
他知道,她这是把所有柔软,全都封死了。
就在审讯即将出现突破口时,一名队员匆匆跑过来,脸色凝重。
“队长,刚查到的线索。”
“这个组织,有代号。”
队长压低声音:“叫什么?”
“残灯。”
队员顿了顿,声音更沉:
“他们专门做跨区域黑产链条,杀人、灭口、销赃、走私,什么都干。内部规矩极严,被抓的人,一律扛到底,敢泄密,家人遭殃。”
“而且……残灯的头目,和当年崔景渊、姜木笑打掉的间谍网络,有间接牵连。”
沈亦尘猛地一怔。
宿命一样,兜兜转转,又绕回了上一代的深渊。
崔念笑的父母,曾经从黑暗里抢回光明。
现在,黑暗卷土重来,扑向了他们的女儿。
审讯暂时中止。
崔念笑走出来,第一眼就看见撑着墙、脸色惨白的沈亦尘。
她脚步一顿,所有冷硬,在看见他伤口的瞬间,裂开一条缝。
“谁让你回来的?”她快步走过去,声音里终于有了慌乱,“你不要命了?”
“你在这,我躺不住。”沈亦尘勉强笑了笑,伸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脸颊,“我没事,死不了。”
“伤口裂开怎么办?”
“裂开也能站。”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底,轻声说:“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崔念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在所有人都夸她冷静、夸她强硬、夸她能扛的时候,只有沈亦尘一眼就看出来——
她快撑不住了。
“沈亦尘。”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
“这个案子,你别跟了。”
沈亦尘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你说什么?”
“太危险了。”崔念笑别开眼,不敢看他,“残灯不是普通团伙,州颜已经死了,我不能再失去你。”
“所以你想把我推开?”沈亦尘的声音微微发颤,“崔念笑,你觉得我会走?”
“这是为你好。”
“我不要这种好。”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力道坚定,不容挣脱。
“你爸妈当年,也没有推开彼此。”
“你想守着真相,我就守着你。”
“你要下深渊,我就跟你一起下。”
崔念笑猛地回头,眼眶终于红透:“可是我怕!我怕你跟州颜一样!我怕我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面前!我怕——”
她怕到说不出口。
怕自己活下来,只剩一个人,抱着回忆,困在没有光的深渊里。
沈亦尘轻轻把她揽进怀里,动作很轻,怕扯到自己的伤口,也怕弄疼她。
“那就别放手。”他在她耳边,声音轻而坚定,
“别推开我,我们一起扛。”
“真到最后那一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刻进命里。
“我替你。”
崔念笑再也忍不住,埋在他肩上,无声地哭了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卸下所有硬壳。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又是一个不眠夜。
可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只是她不知道。
此刻相拥的温暖,是深渊里,最后一点光。
而属于他们的结局,早已写定——
一个留在黑暗里。
一个活在没有他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