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青锋误》

第十六章 心魔影

带回阿桃的那天傍晚，墨长老在药房里捣鼓了整整三个时辰。他用银针蘸着特制的药水，在阿桃手腕的红痕上轻轻点刺，每刺一下，红痕就褪去一分，露出下面淡青色的脉络，像极了青锋剑上的纹路。

“是‘缚灵丝’勒出来的。”墨长老放下银针，眉头紧锁，“这种银丝是用魔气混合修士的灵力锻造的，专门用来捕捉有剑魂的人或物。看来那银面人不仅想要归墟剑，还在找与剑有缘的人。”

沈砚秋坐在药房的门槛上，看着阿桃趴在桌上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那半截流云纹剑穗。她想起银面人说的“心魔”，忍不住问道：“墨长老，您知道‘心魔’是什么吗？”

墨长老的动作顿了顿，背对着她说道：“修士修炼到一定境界，难免会生出心魔，那是执念的化身，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沈砚秋没有细说银面人的话，只是指尖摩挲着青锋剑的剑柄，“就是觉得，归墟剑好像藏着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

墨长老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好。就像阿桃，她若是不知道自己与归墟剑有缘，或许就能在山下安稳过一辈子。”

他的话像是意有所指，沈砚秋却没再追问。她知道，这些老人心里藏着太多关于过去的秘密，不到合适的时机，绝不会轻易说出口。

接下来的日子，阿桃暂时留在了沈砚秋的院落里。小姑娘很懂事，从不乱跑，每天就坐在桃树下，看沈砚秋练剑，或是用树枝在地上画剑穗的样子。沈砚秋教了她几个基础的吐纳法门，没想到她学得极快，短短几天就能凝聚出微弱的灵力。

“这孩子是块学剑的好料子。”云长老来看过几次，每次都忍不住赞叹，“可惜……”他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眼神落在阿桃手腕上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上，带着几分担忧。

沈砚秋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缚灵丝留下的印记，就像个标记，银面人迟早会循着这印记找来。

这天清晨，沈砚秋正在教阿桃辨认剑穗上的流云纹，青锋剑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嗡鸣。剑身上的莲花印记泛起红光，两串剑穗缠在一起，指向山门的方向。

“他来了。”沈砚秋握紧剑柄，对阿桃说，“你待在屋里别出来，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开门。”

阿桃点点头，小手攥着半截剑穗，大眼睛里满是坚定：“姐姐小心。”

沈砚秋冲出院落时，正看到云长老和墨长老站在演武场中央，对面站着个穿黑袍的人影，正是银面人。他手里依旧把玩着银色的丝线，丝线末端系着片新鲜的桃花瓣，显然是刚从后山摘的。

“看来你们已经想通了。”银面人的声音带着笑意，“与其躲着，不如堂堂正正做个了断。”

“你到底想做什么？”云长老怒喝一声，长剑出鞘，“归墟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非要揪着不放？”

“无冤无仇？”银面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云鹤，你摸着良心说说，当年若不是你们青云宗贪图归墟剑的力量，铸剑长老怎会被诬陷为魔族卧底？阿铸怎会被囚禁至死？”

云长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就是当年负责看守阿铸的狱卒。”银面人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左眼的位置是空的，只剩下个黑洞洞的窟窿，“当年我亲眼看到你们用忘川水篡改她的记忆，亲眼看到她被当成心魔封印进归墟剑！”

沈砚秋如遭雷击，下意识地看向墨长老。老者低着头，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没有反驳。

“你胡说！”云长老的声音发颤，“阿铸是自愿魂封剑格的！她是为了守护青云宗！”

“自愿？”银面人冷笑一声，挥手甩出一道银光，银光在空中化作一面水镜，里面映出地牢里的画面——

年轻的阿铸被铁链锁在墙上，墨长老拿着黑色的瓶子，强行将忘川水灌进她嘴里。阿铸拼命挣扎，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嘴里反复喊着：“我不是心魔……我不是……”

水镜消散时，演武场上一片死寂。沈砚秋握着青锋剑的手在发抖，剑身上的莲花印记黯淡无光，像是在为阿铸哭泣。

“现在你们信了吗？”银面人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归墟剑封印的根本不是魔尊，是被灌了忘川水、被当成心魔的阿铸！你们所谓的守护，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骗局！”

“不是这样的……”墨长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当年是怕她被心魔吞噬，才出此下策……我们想救她……”

“救她？”银面人猛地冲向墨长老，银色的丝线如毒蛇般刺出，“你们的救法，就是让她在剑里承受百年的痛苦？就是让她的残魂一次次重复被背叛的命运？”

云长老挥剑挡住丝线，两人瞬间战在一处。银色的丝线与金色的剑光碰撞，在演武场上炸开无数光点。沈砚秋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荒谬又悲凉。

原来她一直守护的，根本不是什么正义，而是一场持续了百年的阴谋。原来那些所谓的“执念”，不过是被篡改的记忆和被囚禁的灵魂。

“姐姐！”阿桃不知何时跑了出来，指着银面人的背影，“他身上有和我一样的味道！”

沈砚秋一愣，看向银面人。只见他黑袍的下摆处，绣着个极小的流云纹图案，与剑穗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银面人突然发出一声惨叫。云长老的剑刺穿了他的肩膀，银色的丝线散落一地，化作点点银光。他踉跄着后退，撞在演武场的石碑上，露出的右眼里满是不甘：“我找了这么多年……就是想让她解脱……你们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

云长老的剑指着他的咽喉，手却在微微颤抖：“你可知，放出被封印的‘心魔’，会让整个修真界大乱？”

“大乱又如何？”银面人笑了，疤痕在脸上扯出狰狞的弧度，“总好过让她永远活在谎言里！”

他突然抓起地上的一缕银线，猛地刺向自己的胸口。沈砚秋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在银光中渐渐变得透明。

“阿铸……我来陪你了……”这是银面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银光散去时，演武场上只剩下一片狼藉。云长老拄着剑，大口喘着气，墨长老蹲在地上，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泪水。

沈砚秋走到石碑旁，那里留着一枚小小的银质剑穗，上面刻着个“狱”字。她捡起剑穗，突然想起阿桃说的话——银面人身上有和她一样的味道。

难道阿桃的身世，也与当年的事有关？

青锋剑突然发出一声轻鸣，剑身上的莲花印记重新亮起，只是这一次，印记里多了个模糊的人影，像是在对她点头。沈砚秋握紧剑柄，突然明白了银面人说的“解脱”是什么意思。

或许，真正需要解脱的，从来不是被封印的阿铸，而是被谎言困住的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