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青锋误》

第十七章 狱卒记

银面人消散后的第三天，沈砚秋在药房的角落找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箱子是墨长老无意中提起的，说是当年看守地牢的狱卒留下的，一直没人敢动。

箱子打开时，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堆着些破旧的灰色囚服，几件生锈的刑具，还有一本用粗麻线装订的册子，纸页泛黄发脆，像是一碰就会碎。

“这是……当年那个狱卒的日记？”沈砚秋小心翼翼地翻开册子，上面的字迹潦草却用力，墨水像是用锅底灰混着血写的，透着股压抑的绝望。

开篇第一页只有一行字：“今日入狱，编号七十三，看守地牢第三层。”

往后翻，记录的都是些琐碎的事：“今日给三号牢的疯子送饭，他又在喊‘魔尊要来了’”“七号牢的女修绝食了，听说她是魔族后裔”……直到某一页，字迹突然变得急促：

“新来了个女囚，编号九，据说是铸剑长老的女儿。她不像魔族，眼睛亮得像淬了光的剑。狱头说，要看好她，不能让她死了，也不能让她跑了。”

“今天给九号送饭，她问我外面的桃花开了吗。我说不知道，地牢里看不到天。她笑了笑，说她爹最会种桃树，等出去了要送我一瓣桃花。”

“狱头拿来一瓶黑色的水，让我给九号灌下去。他说这叫忘川水，能让她忘记自己是魔族。我看到瓶底的标签，上面写着‘心魔引’。”

沈砚秋的指尖顿住了。心魔引，她在云长老的手札里见过这个名字，是种能强行催生出心魔的禁药，比忘川水阴毒百倍。

“我没灌。九号那么干净，不该被这脏东西污染。可狱头盯着紧，我该怎么办？”

“我把忘川水换成了清水。九号很聪明，她看我的眼神里有感激。她说她知道自己不是魔族，她爹铸剑是为了护着青云宗。我信她。”

“墨长老来了，亲自给九号灌了药。我躲在门外，听到她哭着喊‘爹，我不是心魔’。我的手在抖，握不住钥匙。”

“九号被带走了，说是要去剑冢。他们说她已经成了心魔，只能用归墟剑封印。我偷偷跟着去了，看到她被钉在诛仙台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桃花瓣——是我前几天偷偷塞给她的。”

“我要救她。哪怕只有一丝机会，我也要让她解脱。”

册子的最后几页画着些奇怪的图纸，像是某种机关的设计图，旁边标注着“银线缚灵”“面具藏魂”等字样。沈砚秋突然明白，银面人那些诡异的招式，都是他这些年一点点琢磨出来的，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劈开归墟剑的封印。

“姐姐，这是什么？”阿桃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个从木箱底找到的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个“桃”字，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圆润。木牌的背面，画着个简单的笑脸，像极了阿桃平日里画的样子。

沈砚秋的心猛地一跳，翻到册子的最后一页，果然在角落看到一行小字：“若有来生，想种一片桃树，养个像桃花一样的女儿。”

“阿桃，你娘是不是告诉你，你爹是个狱卒？”沈砚秋的声音有些发颤。

阿桃点点头：“娘说爹去很远的地方了，要等桃花开满山坡才会回来。她还说，爹留给我一块木牌，让我遇到戴流云纹剑穗的人，就把这个给他。”她说着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正是银面人留下的那半块莲花玉钥。

沈砚秋将两块玉钥拼在一起，严丝合缝。玉钥发出淡淡的绿光，映出段模糊的影像——银面人（那时还没戴面具）抱着个襁褓，站在桃树下，将半块玉钥塞进襁褓里，低声说：“等你长大了，去找归墟剑的主人，她会告诉你真相。”

影像消散时，沈砚秋抱着阿桃，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原来银面人找归墟剑，不仅是为了救阿铸，也是为了完成对女儿的承诺。原来阿桃手腕上的缚灵丝印记，不是因为她与剑有缘，是因为她是那个狱卒的女儿，身上流着与他相同的、想要救阿铸的执念。

“墨长老知道吗？”沈砚秋抱着阿桃找到药房时，老者正对着一炉丹药出神。

墨长老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当年他偷走半块玉钥跑了，我就该想到，他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他会用自己的魂魄炼制银线，硬生生撑了这么多年。”

“您早就知道忘川水被换成了心魔引？”

“知道。”墨长老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可那时掌门被心魔引的药性迷惑，认定阿铸是魔族奸细，我拦不住。只能看着他把那孩子……”他说不下去了，抓起一把丹药塞进嘴里，像是在惩罚自己。

沈砚秋突然想起银面人说的话，那些被当成“守护”的谎言，不仅困住了阿铸，也困住了这些知情的老人，让他们在愧疚里熬了一辈子。

“归墟剑里的‘心魔’，能放出来吗？”沈砚秋轻声问。

墨长老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能是能，可放出来的话，阿铸的魂魄会彻底消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她不会消散的。”沈砚秋握紧青锋剑，剑身上的莲花印记轻轻颤动，“她只是想解脱，不是想消失。”

她想起阿铸手稿里的话，想起银面人最后的笑容，想起林师姐临终前的眼神。这些人拼尽一生追求的，从来不是颠覆什么，只是想让被扭曲的真相回到原本的模样。

“我要去剑冢。”沈砚秋站起身，“我要让她自己选择，是留下，还是离开。”

墨长老看着她，突然老泪纵横，对着她深深一揖：“多谢你，沈丫头。”

云长老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件崭新的白衣：“穿上吧，去见她，该体面些。”

沈砚秋接过白衣，指尖触到布料的柔软，心里突然一片平静。她知道，这一次去剑冢，不是为了封印谁，也不是为了守护谁，只是为了完成一场迟到了百年的告别。

阿桃拉着她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姐姐，我能一起去吗？我想告诉她，我爹很想她。”

沈砚秋笑着点头，将两块拼合的玉钥放进阿桃手里：“当然可以。”

夕阳西下时，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剑冢的山道上。青锋剑上的两串流云纹剑穗在风中轻轻摆动，一串是林师姐的，一串是银面人留下的，像是在跟着她们一起，走向那个等待了太久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