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锋误》
第七章 新芽语
那株嫩绿的幼苗钻出断剑堆时,带着股清冽的草木香,与剑冢里常年不散的铁锈味格格不入。沈砚秋盯着它舒展的叶片,竟在脉络里看出了剑穗流苏的形状,纤细却韧劲十足,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偏又在山风里挺得笔直。
“这是……”云长老的声音里带着困惑,他在剑冢守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种植物。归墟剑封印魔尊后,断剑堆里的怨气本该消散,却不该凭空长出活物——这里的土壤早被魔气侵蚀,连最耐旱的荆棘都活不成。
沈砚秋蹲下身,指尖刚要触到叶片,青锋剑突然发出嗡鸣,剑脊上的玉佩浮起层莹白的光,将幼苗笼罩其中。叶片上的脉络突然亮起,顺着光流爬上剑身,在第七道纹路旁,那道新增的浅痕竟变得清晰起来,隐约是片叶子的形状。
“它在认主。”云长老的声音有些发颤,“归墟剑封印魔尊后,灵力本该沉寂,怎么会……”
话音未落,幼苗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根部从断剑堆里挣脱,露出串纠缠的根系——那根本不是植物的根须,是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银色锁链,末端缠着块指甲盖大小的玉片,玉片上刻着个模糊的“铸”字。
“铸剑长老的本命玉!”沈砚秋心头一震,她在云长老的手札里见过这玉片的记载,据说铸剑长老临终前,将自己的一缕残魂封在了里面,与归墟剑的剑魂相融。
青锋剑上的玉佩突然腾空,与那玉片碰撞在一起。两道光流交织的瞬间,沈砚秋的眉心传来刺痛,眼前浮现出铸剑长老的记忆碎片:
昏暗的铸剑炉前,白发老者正将最后一块剑格嵌入归墟剑,泪水滴落在剑身上,晕开朵血色的花。他对着剑喃喃自语:“我儿,爹对不起你。若有来世,别再碰铸剑这行当,做个寻常人就好……”
画面一转,是位穿红衣的少女在试剑台上练剑,招式凌厉却带着股天真气,老者站在台下含笑看着她,手里握着块刚打磨好的玉佩:“阿铸,这归墟剑,以后就传给你……”
记忆突然中断,沈砚秋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的指尖多了道浅淡的疤痕,形状竟与铸剑长老手札里画的剑痕一模一样。而那株幼苗已经长到半人高,枝干上抽出新的嫩芽,每片叶子都映着把微型的剑影。
“它在吸收归墟剑的残灵。”云长老扶住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铸剑长老的残魂附在玉片上,如今借这幼苗重生,是想……”
“是想告诉我真相。”沈砚秋接过玉佩,玉片已经与剑穗融为一体,“他说‘我儿’,说明铸剑长老有个叫‘阿铸’的孩子,而那孩子……”她看向青锋剑上新增的叶形纹路,“很可能也是‘沈砚秋’。”
云长老的脸色变了:“你的意思是,铸剑长老的后代,也陷入了这轮回?”
“不是轮回。”沈砚秋轻轻抚摸着幼苗的枝干,叶片上的剑影突然齐齐转向,指向剑冢外的方向,“是血脉。铸剑长老用自己的血脉为引,将归墟剑的剑魂与沈家的血脉绑定,所以每一代沈家女娃,都会被剑选中,成为‘沈砚秋’。”
她想起诛仙台上的红衣女子,想起石屋里的林师姐,想起泉边那些跪着的人影——她们的眉眼间都有相似的倔强,那不是巧合,是刻在骨血里的印记。
“可铸剑长老是魔族卧底……”云长老的声音有些干涩,“沈家,难道是魔族血脉?”
沈砚秋没有回答,她站起身,青锋剑自动出鞘,剑尖指向幼苗的根部。银色锁链突然绷紧,拖着她们往剑冢外走,速度越来越快,断剑堆在两侧飞速后退,像是在穿越一条时光隧道。
“它要带我们去什么地方?”云长老握紧自己的佩剑,警惕地看着四周。
“去见‘阿铸’。”沈砚秋的声音很轻,她能感觉到玉片传来的急切情绪,“铸剑长老的残魂,想让我们知道他当年为什么要铸归墟剑。”
锁链的尽头是片熟悉的荒坡——正是宗门西侧那片废弃铸剑炉所在的地方。只是此刻的荒坡不再荒凉,铸剑炉完好无损地立在原地,炉口冒着袅袅青烟,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像是有人正在铸剑。
一个穿灰布裙的少女蹲在炉前,正用小锤敲打块烧红的剑坯,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露出张与沈砚秋极为相似的脸,只是眼神更显稚嫩,带着股未脱的孩子气。
“爹,你回来啦?”少女笑着挥手,手里的小锤还在滴着火星,“你看我铸的剑,快成了!”
沈砚秋和云长老都愣住了。这少女的模样,分明就是十几岁时的“沈砚秋”,而她口中的“爹”,想必就是那位铸剑长老。
可铸剑长老不在此处,只有少女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小锤敲打的节奏却丝毫不乱,仿佛真的有个人在旁边指点。
“爹,你说这剑叫什么好呢?”少女用铁钳夹起剑坯,放进冷水里,“嘶”的一声白雾升腾,“我觉得叫‘归墟’就很好,你说过,剑修的归宿,就是剑本身。”
她自顾自地说着,将冷却的剑坯拿到石台上打磨,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少女,倒像个铸剑多年的老手。沈砚秋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戴着块玉佩,与自己的一模一样,只是上面没有任何纹路,是块纯粹的白玉。
“爹,他们说你是魔族,都在骂你。”少女的声音低了下去,小锤的力道也重了些,“可我知道你不是,你说过要保护宗门的,就像保护我一样。”
她突然停下来,对着空气小声说:“爹,你是不是要走了?就像娘那样,再也不回来了?”
没有回应,只有风穿过铸剑炉的呜咽声。少女吸了吸鼻子,擦掉眼角的泪水,重新拿起小锤:“没关系,我会替你把归墟剑铸完,也会替你守着宗门。等我长大了,就去当剑修,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铸的剑,不是邪物。”
沈砚秋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眼眶一阵发热。她终于明白,铸剑长老为什么要铸归墟剑——不是为了打通人魔两界,是为了保护这个叫“阿铸”的女儿,保护她心中那份对剑修的憧憬。
而“阿铸”,就是第一代“沈砚秋”。
“爹,你看!”少女突然举起打磨好的剑坯,剑身上映出她的笑脸,“成了!归墟剑成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喊杀声:“抓住魔族余孽!别让她跑了!”
少女脸色一变,迅速将剑坯藏进铸剑炉的夹层,对着空气深深一拜:“爹,女儿不孝,不能陪你了。若有来世,我还想做你的女儿,还想铸一把……能保护你的剑。”
她转身冲出铸剑炉,手里握着把普通的铁剑,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与沈砚秋如出一辙的倔强。
喊杀声越来越近,少女的身影消失在荒坡尽头。沈砚秋想去追,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青锋剑上的玉佩发出强烈的光芒,将她和云长老往现实中拉扯。
“阿铸……”沈砚秋伸出手,却只抓住一片虚空。
再次站稳时,她们仍在剑冢出口,那株幼苗已经长到齐腰高,枝干上结出个青色的花苞,花苞上的纹路,正是归墟剑的剑形。
云长老的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原来……是这样……”
沈砚秋抚摸着花苞,突然想起执法长老袖口的图腾,想起云长老说自己有魔族血脉:“云长老,你说铸剑长老被魔族所救,那救他的魔族,会不会……”
“会不会是我的先祖?”云长老接话道,他苦笑一声,“难怪我总觉得与归墟剑有种莫名的联系,原来如此。云家与沈家,从百年前就被这把剑绑在了一起。”
花苞突然轻轻颤动,裂开道缝隙,里面透出淡淡的金光。沈砚秋凑近一看,花苞里竟躺着枚小小的玉简,上面刻着几行字:
“归墟非邪剑,铸之护苍生。
七剑藏血脉,一花开清明。
若遇后来者,莫忘旧时盟。”
字迹是铸剑长老的手笔,苍劲有力,最后那个“盟”字,像是用鲜血写就,透着股悲壮的决绝。
“旧时盟……”沈砚秋喃喃道,“是他与阿铸的约定,也是他与救他的魔族的约定。”
话音未落,宗门方向突然传来钟声,一连响了九下——这是宗门有大事发生的信号。云长老脸色一变:“是掌门的召集钟,难道执法堂还有余孽在闹事?”
沈砚秋握紧青锋剑,花苞里的玉简突然化作光点,融入剑身。新增的叶形纹路彻底亮起,与其他七道纹路相连,组成一朵完整的花形。
“不管是什么事,去看看就知道了。”她抬头望向宗门的方向,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她脸上,映出眼底的坚定,“阿铸没能完成的事,我来完成。铸剑长老的约定,我来守。”
云长老看着她,突然笑了,仿佛看到了百年前那个在铸剑炉前倔强的少女:“好,我陪你。”
两人并肩往宗门走去,那株幼苗在她们身后轻轻摇曳,花苞缓缓绽放,露出里面金色的花蕊,花蕊中央,似乎躺着一柄微型的剑,剑身上刻着两个字——
“砚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