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鑫的分公司是在那年春天成立的。

老板找他谈话，说海城市场潜力大，让他挑头干。张鑫没推辞，他知道这是机会。分公司挂牌那天，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站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站了很久。

半年后，分公司业务走上正轨。张鑫在苏北老家县城给父母买了套别墅，精装修，拎包入住。

搬家那天，张母楼上楼下转了三圈，摸着楼梯扶手舍不得撒手：“老张，你快来看这雕花，可真精细。儿子出息了，咱们可算享福了。”

张父站在院子里抽烟，眯着眼看这二层小楼：“还是精装修呢，真好。”

他转过身，压低声音对张鑫说：“儿子，省着点儿花。挣了钱攒着，留给我孙女儿绵绵当嫁妆。”

张鑫笑笑，没接话。

回海城后，他跟林茵茵提了一嘴买房子的事。林茵茵正给绵绵剥橘子，头也没抬：“知道了。”

过了几天，林茵茵给他打电话：“下周末我带绵绵回苏北一趟，看看你爸妈。新房住了人，总得认认门。”

张鑫愣住：“你……”

“我不去。”林茵茵语气平淡，“我去新加坡待几天。你把绵绵带回去，让她爷爷奶奶看看。”

张鑫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出发前一天，林茵茵把两个鼓囊囊的红包塞进绵绵的小书包里，又拎出两大袋东西：海参、鲍鱼、进口补品，还有一箱刚到的海鲜。

“到了交给爷爷奶奶。”她蹲下来整理绵绵的衣领，“跟爷爷奶奶说，妈妈下次再来看他们。”

绵绵眨着眼睛：“妈妈为什么不一起去？”

林茵茵亲亲她脸蛋：“妈妈要去更远的地方呀。等你长大了，妈妈带你去。”

张鑫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

周六一早，张鑫开车带着绵绵上路。

从海城到苏北县城，四个小时车程。绵绵一开始很兴奋，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爸爸，那个大风扇为什么转呀？”

“那是风力发电。”

“爸爸，那些黄黄的是什么花呀？”

“油菜花。”

“爸爸，我们快到了吗？”

“快了。”

后半程绵绵睡着了，歪在儿童安全座椅里，小嘴微微张着。张鑫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把车内空调调高了一点。

进县城的时候，绵绵醒了。她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爸爸，我们到哪里了？”

“到爷爷奶奶家了。”

绵绵一下精神了，扒着车窗往外看：“回爷爷奶奶家了！”

张鑫把车停进别墅院子。刚熄火，绵绵就自己解开了安全带的卡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

张鑫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绵绵！”

两岁的小人儿哪等得及，脚刚沾地，就被门口的台阶绊了一下，“啪叽”一声，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哇——”

张鑫冲过去的时候，张父已经从屋里跑出来了。他一把抱起绵绵，声音都在抖：“哎呦我的乖孙女儿，没事儿没事儿，爷爷看看摔哪儿了？”

绵绵哭了两声，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被张父抱在怀里东看西看了。她抽抽搭搭地说：“爷爷……绵绵摔了……”

张父心疼得不行，一边给她拍身上的灰，一边对着门口的台阶说：“这破台阶！改明儿就把它抹平了，不让我们绵绵再摔了。爷爷抱着，不哭了啊。”

张母也从屋里跑出来，围着爷孙俩打转：“快让我看看，摔着哪儿了？膝盖磕着没有？手呢？手疼不疼？”

绵绵被两个老人围在中间，哭声渐渐小了，开始往张父怀里钻。

张鑫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考上县城重点高中的时候，张父也是这样抱着他的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我儿子出息了”。

可后来呢？

后来那些年，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爸妈。”他走上前，“先进屋吧。待会儿舅舅舅妈他们都要过来，弄乔迁仪式。”

张父这才回过神来，抱着绵绵往里走：“对对对，进屋进屋。绵绵，看看爷爷的新家大不大？”

张母跟在后面，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茵茵呢？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她去新加坡了。”张鑫说，“走之前给爸妈准备了东西。”

他从后备箱里拎出那两大袋，递给迎上来的小马：“小马，帮我把这些食材和海鲜都搬去厨房吧。”

小马是分公司的司机，今天跟着一起来帮忙。他接过东西应了一声“好嘞张总”，就往厨房去了。

张母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张父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茵茵她……”张母嗫嚅着，“还给咱们买了东西？”

张鑫点点头：“补品，海鲜，还有……”

他从绵绵的小书包里摸出那两个红包，递过去：“她给爸妈一人两万，说是乔迁贺礼。”

张母没伸手接，眼眶却红了。

张父抱着绵绵，站在那里，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绵绵在他怀里扭了扭，奶声奶气地问：“爷爷，你怎么不进去呀？”

张父回过神来，低头看她。小丫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却亮晶晶的，正仰着头看他。

“进去，进去。”张父的声音有些哑，“爷爷带绵绵进去，看看爷爷的新家。”

他抱着绵绵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那个台阶。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迈了过去。

张母站在后面，抹了抹眼角，跟着进去了。

张鑫拎着剩下的东西，最后一个走进院子。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屋里传来绵绵的笑声，还有张父张母絮絮叨叨的问话声。

张鑫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脚迈上了那个台阶。

——台阶还是那个台阶。

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张鑫“爸妈，我给绵绵弄点吃的；她海鲜过敏，不敢让她吃外面的食物。”张母“绵绵，让爷爷陪你玩儿；奶奶给你弄打卤面哈。”绵绵“好。”

月子里的反击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