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又过了大半个月。

海城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一场雨过后，街边的梧桐开始落叶。我的海产贸易公司刚签下一笔大单，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回到家，绵绵都已经睡了。我只能轻手轻脚地走进她房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再帮她把蹬开的被子掖好。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核对报关单，手机响了。

张鑫。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就听见他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车流声，应该是在路边。

“林茵茵，有个事儿跟你说一声。”他的声音比几个月前沉稳多了，不再那么急促慌张，“张磊被我爸妈赶出去了。”

我手上的笔顿了一下，靠在椅背上：“哦？”

“就前两天的事。”他说，“他被赶出去之后，跑来找过我，在我出租屋楼下蹲了两天。我没见他，让保安赶走了。”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然后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跟我爸妈摊牌了。”

“摊什么牌？”

“我给他们以后每个月每人五千块生活费。”张鑫说，“一万块，够他们在小县城好好生活了。但他们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从今往后，不管张磊怎么样，他们都不准再管。饿死也好，冻死也罢，不许再给他一分钱，不许再让他进门，更不许再找我替他擦屁股。”

我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还是那个在张家被当成提款机、被王秀莲指着鼻子骂都不敢还嘴的张鑫吗？

“他们怎么说？”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半天，骂我没良心，说张磊是她儿子，她不能不管。”张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我就问她一句话：你是想两个儿子都保不住，还是想保住一个？你要是继续管张磊，那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你自己选。”

“然后呢？”

“然后我爸把电话抢过去了。”他说，“我爸说，他答应。”

我微微挑眉。

“我爸说，这些年他想明白了。再这么惯下去，张磊这辈子就真完了。把他赶出去，也许还能逼他自己站起来。”张鑫的声音里有一丝复杂，“他说，就当……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当年在张家，张父永远是最沉默的那个。王秀莲撒泼打滚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抽烟，一言不发。张鑫被压榨的时候，他也从不吭声。

没想到最后，是他先醒了。

“那你妈呢？”我问。

“我妈……”张鑫苦笑了一声，“我妈哭了两天，最后还是点了头。不点头怎么办？她总得吃饭。”

我轻笑一声，没说话。

“我知道，这钱给得有点冤。”张鑫说，“可他们毕竟是我爸妈，生我养我一场。每个月一万，买我自己的心安，也买绵绵以后不用面对一个烂摊子。”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问题。”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我说，没问题。”我重复了一遍，“你做得对。赡养父母是你的义务，但救急不救穷，救穷不救懒。你能把底线划清楚，说明你真的想明白了。”

张鑫没说话，但我能听见他呼吸声重了一些。

“对了，”我翻开手边的笔记本，“我让人给你爸妈寄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海鲜。”我说，“公司刚进的一批货，品质不错。给你爸寄了一份，让他记得签收。年纪大了，该补补身子。”

张鑫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林茵茵……”他的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说，“我不是给他们寄的，是给绵绵的爷爷奶奶寄的。将来绵绵问起来，我可以告诉她，她妈妈没有拦着她认爷爷奶奶，是她爷爷奶奶自己作的。”

张鑫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苦涩，也带着释然。

“还有，”我顿了顿，“张鑫，你做得很好。”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当初骂我的话，我都记住了。我不会再回去了。”

“嗯。”

“我现在的老板说，等我再干一年，就让我当项目经理。”他说，“到时候，我想……我想见见绵绵。”

我握着手机，看向办公桌上摆着的相框。那是绵绵一岁生日的照片，她戴着纸皇冠，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上还沾着奶油。

“再说吧。”我说，“看你表现。”

张鑫没再说什么，只应了一声“好”，然后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发呆。

海城的秋天来得快，去得也快。再过几个月，绵绵就要过两岁生日了。她会跑，会跳，会背好几首唐诗，会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我爱你”。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而有些人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分岔路口。

张磊被赶出家门的那天，据说只穿了一身单衣，兜里揣着二百块钱。他在张鑫楼下蹲了两天，没蹲到人，最后不知道去了哪里。

张父张母每个月收到一万块，租了个小房子，过起了清汤寡水的日子。张母偶尔会给张鑫打电话，絮絮叨叨说些有的没的，但再也没提过让张鑫回来，也没再提过张磊。

张鑫的工作越来越顺，每个月按时把抚养费打过来，偶尔多打一千，说是给绵绵买奶粉。我从没拒收，也从没多说过什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平淡，安静，却踏实。

一个星期后，我妈给我发来一张照片。是张父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泡沫箱，对着镜头笑得满脸褶子。照片下面跟着一条语音，我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爸说谢谢，说你寄的海鲜好吃，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我把手机递给绵绵看：“宝贝，这是谁呀？”

绵绵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奶声奶气地说：“爷爷？”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对，是爷爷。”

绵绵伸出小手，在屏幕上摸了摸，然后仰起脸问我：“爷爷什么时候来看绵绵呀？”

我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小脸蛋：“等爷爷想明白了，就会来的。”

窗外，秋天的阳光正好。

我把绵绵放下来，让她自己去玩。手机又响了一声，是张鑫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谢谢。真的。”

我看着那四个字，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到一边。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醒了。

而我和绵绵，会一直往前走。

走向那个不用回头、也无需回头的明天。

张磊被赶出家门后，来海城找过张鑫；被张鑫拒之门外，他没办法只好去了海边当水产搬运工，一干就是五年，林茵茵和张鑫虽说两人都没提复婚，两人都保持着距离。

月子里的反击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