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鑫离开后的第三个月,张家彻底塌了。
这些消息零零碎碎地传到我的耳朵里,有的是从我妈那里听来的——她在海城的太太圈里混得风生水起,张家那点破事早就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有的是从张鑫偶尔打来的电话里得知的——他在建材生意上干得不错,每个月按时把抚养费打过来,话不多,但偶尔会说几句家里的情况。
据说张鑫走后的第一个月,王秀莲还端着架子,逢人就说:“那个白眼狼,走了才好,我们张家不缺他一个。”张磊也跟着附和,说等他找到好工作,挣大钱,让那个没出息的哥哥后悔。
然而一个月过去了,张磊的工作还是没影。
两个月过去了,家里的米缸见底了。
三个月过去了,王秀莲终于低下头,去求张鑫回来。可电话打过去,张鑫只说了一句话:“妈,我欠你们的,这些年还够了。剩下的,你们找张磊吧。”
然后挂了电话,再也打不通。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是从后来张鑫断断续续的讲述里拼凑出来的——
张父张母实在撑不下去了。
张父今年六十二了,本来早就该退休享清福的年纪,如今却扛着水泥袋在工地上来回奔波。张母也好不到哪儿去,去菜市场给人帮工,天不亮就要起床,一天站十几个小时,回家腿都是肿的。
而张磊呢?
躺在家里,打游戏。
那天张父下工回家,肩膀上磨破了皮,汗水浸进去疼得龇牙咧嘴。他一进门,就看见张磊窝在沙发上,薯片袋子扔了一地,手机里传出游戏的声音。
厨房里冷锅冷灶,张母还没下班。
张父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从小被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儿子,忽然就觉得一股血往脑门上涌。
“张磊。”他喊了一声。
张磊头都没抬:“干嘛?”
“你妈还没回来,你就不知道去做个饭?”
“我不会。”张磊眼皮都不抬一下,“等我妈回来做呗。”
“你不会?”张父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不会你不会,你不会三十多年了,你除了会吃会喝会打游戏,你还会什么?”
张磊终于抬起头来,一脸不耐烦:“爸你今天吃枪药了?我不就是没做饭吗,至于吗?”
“至于吗?”张父把手里的工具包往地上一摔,整个人都在抖,“你问我至于吗?我今年六十二了,还在工地上扛水泥!你妈六十了,去菜市场给人帮工!你呢?你三十好几的人了,躺在家里打游戏!你跟我说至于吗?!”
张磊被他吼得愣了几秒,随即脸一沉,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我让你们去干活了?是我逼你们去的?你们自己愿意去,关我什么事!”
“关你什么事?”张父冲上去,一把揪住张磊的衣领,“我们不去干活,你吃什么?你喝什么?你拿什么交网费打游戏?!”
张磊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却还是梗着脖子顶嘴:“我哥不是每个月往家里打钱吗?他给的钱呢?”
这一句话,彻底把张父点炸了。
“你哥?你还有脸提你哥?!”张父的眼睛都红了,“你哥打回来的钱,全被你和你妈花光了!你哥供了你十几年,供到最后老婆孩子都没了,你还在惦记他那点钱!张磊,我今天就问问你,你还有没有良心?!”
张磊被吼得有点懵,但嘴还是硬的:“那、那是我哥,他养我不是应该的吗……”
话没说完,张父一巴掌扇了上去。
“应该的?!”
啪的一声,张磊脸上多了五个手指印,整个人被打得踉跄着撞在茶几上。
“我让你应该的!”张父追上去,又是一脚,“我让你应该的!从小到大,什么好吃的不是紧着你?什么好穿的不是先给你?你哥读书读到一半就辍学打工供你,你呢?你读了个什么出来?你考了个什么大学?你找了个什么工作?”
张磊抱着头缩在角落里,嘴里还在喊:“爸你别打了!别打了!”
“我打的就是你!”张父的巴掌雨点般落下去,一边打一边骂,“我们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玩意儿?!给你最好的条件供你上学,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你哥为这个家累死累活,你他妈连口饭都不做!你还有脸说你哥应该养你?他凭什么养你?他是你爹还是你妈?!”
张磊被打得嗷嗷叫,终于忍不住吼出来:“又不是我让你们供我的!是你们自己要供的!你们愿意给,我凭什么不要?!”
张父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愣愣地看着这个缩在角落里的儿子,看着他满脸的鼻涕眼泪,看着他眼底那理直气壮的怨恨——忽然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晃了晃,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说什么?”
张磊喘着粗气,揉着被打疼的地方,嘴里还在嘟囔:“本来就是……你们自己愿意给的,现在又怪我……”
张父坐在地上,看着这个他从小疼到大的儿子,看着这张曾经让他骄傲的脸,忽然就笑了。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好,好,好……”他喃喃着,“是我们愿意给的,是我们自己作的,是我们活该……”
张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土豆滚了一地。她看着屋里的这一幕,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磊看见她,像看见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妈!妈你快管管爸!他疯了!他打我!”
张母低头看着这个扑在自己脚边的儿子,看着他脸上那些根本不算什么的红印子,再看看坐在地上、满头白发的丈夫,忽然就哭了。
她哭得很小声,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张磊还在嚷嚷:“妈你快骂他啊!你快……”
“滚。”
张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张磊愣住了:“妈?”
“滚。”张母又说了一遍,然后抬起脚,一步一步走进屋里,绕过地上的张磊,走到张父身边,慢慢蹲下来,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粗糙的手心里。
她没再看张磊一眼。
张磊站在那里,愣了很久很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张母压抑的抽泣声和张父粗重的喘息。
最后,张磊默默地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张家没有做饭。
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张鑫后来打电话来,说他把每月的抚养费又加了一千块。我没问为什么,他也没解释。只是电话挂断前,他忽然说了一句:“我爸给我打电话了。”
“嗯?”
“他说……”张鑫顿了顿,“他说对不起。”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正好,绵绵在客厅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花蝴蝶。
“你怎么回的?”我问。
张鑫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才听见他说:“我说,晚了。”
然后他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那片灿烂的阳光。绵绵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往客厅拽:“妈妈快来!蝴蝶飞走啦!”
我笑着跟她跑过去。
有些人,醒得太晚。
有些人,永远醒不来。
而我和绵绵,要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