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我正在陪绵绵搭积木,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我愣了一下——张鑫。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他急促的声音,像是刚跑完一千米:“林茵茵,我脱离他们了。”
我手上的积木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今天回去收拾东西,搬出来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喘息,但语气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东西,像是憋了三十年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以后他们怎么样我都不会管,至于我那所谓的弟弟,让他自生自灭吧,我不欠他的。”
绵绵在旁边喊“妈妈搭房子”,我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走到窗边。
“发生什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张鑫开始说,语速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会反悔似的。
原来他昨天从我这里离开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海城找了个小旅馆住了一晚。他说他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把我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想他这三十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今天早上,他回了家。
王秀莲看见他,第一句话就是:“你死哪儿去了?家里都没钱了,你还有心思往外跑?快拿点钱出来,你弟弟中午还没吃饭。”
张磊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
张鑫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他供了三十多年的家,忽然就觉得陌生得可怕。
“我没钱了。”他说。
王秀莲愣了一下,随即脸就拉下来了:“没钱?你工资呢?你不是刚发工资吗?”
“那个钱要留着,我要去海城找工作。”
“去海城?”王秀莲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去海城干什么?你走了家里怎么办?你弟弟怎么办?”
张磊这时候终于抬起头来,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哥,你不会是去找那个林茵茵吧?人家现在可是女老板,能看得上你?”
张鑫说,就是那句话,让他彻底清醒了。
他走到张磊面前,看着这个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弟弟,一字一句地说:“张磊,我欠你的吗?”
张磊被他问愣了。
“从小到大,我让着你,我供着你,我养着你。你结婚我出钱,你生儿子我出钱,你欠赌债我出钱。我问你,我欠你什么了?”
张磊脸色变了,王秀莲冲上来想拉他,被他甩开了。
“妈,我也问你,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王秀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如果是,为什么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都是张磊的?为什么我累死累活养家,你们就觉得天经地义?为什么我老婆孩子都保不住,你们还在跟我伸手要钱?”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深吸气的声音。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回屋收拾东西,我妈在门口骂我,骂我没良心,骂我白眼狼,骂我被你灌了迷魂汤。张磊也跟着骂,说什么我走了就别回来,他不认我这个哥。”
我轻笑一声:“你走了吗?”
“走了。”他说,“我拉着箱子出门的时候,我妈还在骂,说我不养她就是不孝,老天爷会收我。我头都没回。”
窗外的夕阳正在下沉,余晖把整个城市染成金色。我靠在窗框上,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还是那个在月子中心手足无措、被我妈一个眼神就吓得不敢说话的张鑫吗?
“你现在在哪儿?”我问。
“在火车站,买了去海城的票,晚上七点发车。”他说,“林茵茵,你昨天给我的那张名片,我还留着。我想去试试。”
我沉默了几秒。
“好。”
“还有……”他顿了顿,“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我不会再回去了。不管以后混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再让他们拖累我。张磊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我妈……她要是真有事,我会尽法律规定的义务,多的,一分没有。”
我说:“恭喜你,迈出了第一步。”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我听见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还有一点点颤抖。
“谢谢。”他说,“谢谢你昨天骂醒我。”
“不用谢我。”我说,“谢你自己。能醒过来的人,终究是自己想醒。”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晚霞,发了很久的呆。
绵绵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小脸问:“妈妈,你在看什么呀?”
我弯腰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妈妈在看太阳下山。”
“太阳下山了去哪里呀?”
“去照亮别的地方。”我说,“就像有些人,离开了不好的地方,才能去更好的地方。”
绵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指着积木喊:“那妈妈陪我搭房子!”
我笑着应了一声,抱着她走回地毯上。
手机静静躺在窗边的桌上,屏幕暗了下去。
海城火车站的某个角落里,有个人正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名片,等着那趟开往新生活的列车。
而我和绵绵,也有我们自己的生活要过。
积木一块一块搭起来,阳光一点一点沉下去。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