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鑫再来找我,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
他站在公司楼下,撑着把破旧的伞,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眶凹陷,胡子拉碴,哪还有当年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保安本来要拦他,是我从监控里看见,按下了通话键:“让他上来吧。”
他走进我办公室的时候,脚底带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这间办公室一百多平,落地窗外是海城的繁华街景,他大概没想到,一年不见,我已经坐在了这里。
“坐吧。”我头也没抬,继续签着手里最后一份文件。
他小心翼翼地在沙发上坐下,屁股只敢沾半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嗫嚅着开口:“茵茵……”
“叫我林总。”我合上文件,抬眼看他,“或者林茵茵。茵茵不是你叫的。”
他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半晌才说:“林、林茵茵,我来是想告诉你一声,李娟和张磊离婚了。”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轻笑一声,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哦?”
“李娟卷走了家里所有能拿走的钱,带着孩子跑了。”张鑫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妈现在天天在家哭,张磊也不出去找工作,一家人都指着我那点工资……我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放下咖啡杯,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忽然就笑了。
“呵,张鑫。”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大概以为我会同情他。
“这就是你们张家的因果报应。”
我的话像一盆冷水,把他那点可怜的期待浇得干干净净。
“你什么意思?”他愣愣地问。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张鑫,你不会还没发现吧?”
“发现什么?”
“你父母。”我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从你们兄弟俩小时候起,你爸妈就把所有最好的东西全都给了你弟弟。好吃的紧着他先吃,好穿的紧着他先穿,读书的机会让给他,家里的资源倾斜给他。你呢?你得到了什么?”
张鑫的脸色变了。
“你得到的是‘你是哥哥,你要让着弟弟’。”我冷笑,“你得到的是‘张磊还小,你多担待’。你得到的是你爸妈嘴里那一句‘老大懂事,不用我们操心’。”
我走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弟弟今年三十好几了,有手有脚,四肢健全,脑子也不笨,可他为什么不会自己赚钱?为什么一有事就往你身后躲?为什么离了婚就赖在家里让你养?”
张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你们全家一起把他养成了一条寄生虫。”我说,“你爸妈是宿主,你就是那个主动把血喂给寄生虫的傻子。”
“我……”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只是想帮家里……”
“帮家里?”我打断他,“张鑫,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你帮你弟弟的还少吗?他结婚的钱是你出的,他儿子的奶粉钱是你出的,他在外面欠的赌债也是你填的。你呢?你得到了什么?一句‘哥,你真好’?还是你爸妈一句‘老大懂事’?”
他的头越来越低,肩膀开始发抖。
“你以为你是在尽孝,是在维护家庭和睦。”我一针见血地说,“实际上,你是在纵容你爸妈继续偏心,是在纵容你弟弟继续啃老。你一个人扛着整个家,扛到最后,他们三个过得舒舒服服,你呢?你老婆没了,孩子没了,家也没了。”
张鑫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行了。”我转身回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他面前,“这是我在海城认识的一个朋友,做建材生意的,正缺人手。他人不错,肯带新人。”
张鑫愣愣地看着那张名片,像是没反应过来。
“你要是还有点脑子,就好好想想我跟你说的这些话。”我说,“来海城,我可以给你提供资金帮助,也可以给你介绍工作。但是——”
我顿了顿,目光冷下来:“别再被他们一家三口坑了。你要是还像以前那样,一边被我骂醒,一边回去继续当你的冤大头,那你趁早别来,省得浪费我的时间。”
张鑫的手指微微颤抖,拿起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茵……林茵茵,”他哑着嗓子问,“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对不起你。”
我沉默了片刻,看向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我不是在帮你。”我说,“我是在帮绵绵的爸爸。虽然你不配当丈夫,但如果你能活出个人样来,将来绵绵问起她亲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至于无话可说。”
张鑫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站起身,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
我没再说话,摆了摆手。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背对着我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这辈子都会记住。等我混出个人样来,我会来……来看绵绵的。”
门关上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小小的身影走出大楼,在路边站了很久,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挺直脊背,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人群里。
桌上的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视频请求。我点开,屏幕上出现绵绵肉嘟嘟的小脸,她举着手里的积木,奶声奶气地喊:“妈妈!妈妈!你看我搭的大房子!”
我笑了起来,所有的阴霾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宝贝真棒,妈妈下班就回去看你的大房子。”
挂了视频,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经过垃圾桶的时候,我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
那张名片,我给了张鑫一份。如果他真的扔了,那是他的命。如果他留着,那也是他的命。
而我的人生,早就和那个烂泥潭一样的张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阳光正好,我拎起包,踩着高跟鞋,走进了属于我的那片光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