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真正的主人早已借着预先挖好的密道,裹着满身烟火气,消失在夜色深处。一步步向前走去,将身后的火光、喧嚣、仇恨、过往,统统隔绝在外。密道的出口在城外三里的荒山之中,路径曲折,岔路繁多,只为在危难之际给沈府留下一线生机。沈卿月靠着指尖摸索着石壁前行,黑暗中唯有呼吸声与脚步声,她不敢点亮任何光源,唯恐一点微光便会引来注意。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天光,密道出口被茂密的灌木丛与乱石掩盖,不仔细探查根本无法发现此处。等钻出密道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京城的方向依旧残留着淡淡的黑烟,显然昨夜那场大火多么惊心动魄。
沈卿月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微微喘息,脑海中飞速思索着接下来的路。她不能就此远遁天涯,血海深仇未报,枉死的亡魂未安,她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永远无法心安。沈卿月思索片刻,决定做好完全准备,以一个全新的身份重回这片土地。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长公主身居深宫,权倾朝野,护卫重重,靠近她三尺之内都难如登天。沈卿月不敢有半分停歇,立刻朝着远方奔去。长公主心狠手辣,即便听闻沈府大火以及死讯,定会派人核查,一旦发现假死必会全城搜捕。
沈卿月必须跑,越远越好。
一路上,沈卿月不敢走官道,不敢进城镇,只挑荒无人烟的深山密林穿行。白日里,躲在山洞或破庙之中,啃食野果、草根充饥,喝着山涧的泉水过活。夜晚,借着微弱的月色赶路,风霜刮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粗糙的痕迹。昔日在闺中养尊处优的姑娘,指尖被荆棘划得布满细小的伤口,旧伤未好,又添新伤,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
可沈卿月从未想过停下,也不敢停下。只要一闭上双眼,双亲惨死的画面、长公主当日的娇纵蛮横,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扎在她的心口。那血海深仇,如同一条无形的鞭子,时刻鞭策着她,不敢有半分懈怠。
跋山涉水的日子,早已磨平了她指尖原本娇嫩的薄茧,她胡乱挽成一个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发簪。随后她在一户贫苦的农户手中,用身上仅存的一块贴身玉佩,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麻衣粗糙坚硬,贴在皮肤上磨得人生疼,却成了她最好的伪装。
此时此刻,沈卿月如同常年在田间劳作、风吹日晒的乡间农妇一般,再也看不出半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沈卿月刻意改变自己的神态与语调,收起昔日的温婉与才情,变得木讷、寡言、怯懦,走路低头,说话细声,将所有的锋芒与傲气,统统藏进骨子里。要让自己变成一粒落在尘埃里的沙子,普通到扔在人群中,便再也寻不出来。
逃亡的日子,足足持续了三个月。
从繁华的京城一路逃到偏远的小镇,避开了无数次官府的盘查与长公主暗卫的搜寻,终于彻底摆脱了所有追踪,安全地隐匿了下来。这三个月里,沈卿月尝尽了人间疾苦,看遍了世态炎凉,曾经的闺阁女子,早已被磨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一颗冰冷而坚韧的心。
可沈卿月从未忘记过自己的使命。沈家随是将门世家,父亲手握重兵,镇守一方,阿兄随父亲习武练兵,承袭了沈家的将门风骨。但母亲也不是只知待在后院无为的女子,母亲医术精湛,深谙岐黄之道,平日里悬壶济世。
在沈府,唯有沈卿月自小不爱刀剑锋芒,反倒痴迷药理,识药、辨毒、施针,将医术尽数继承,医术早已不输宫中太医。
沈卿月还记得小时候经常在母亲身侧,询问各种名药与毒药。母亲曾不止一次抚着她的发顶,轻声告诫:“医者,可救人亦可杀人,本就在一念之间。用之善,则活人性命;反之,则夺人性命于无形。”
那时的沈卿月尚在闺阁中,满心都是治病救人的柔软心思,只当母亲是在教诲医者仁心。她没有兵权、没有武艺、更没有可以倚仗的势力,孑然一身。
医术是她手中唯一的利刃,是她能靠近仇敌的方式。
长公主身居深宫,旁人难以靠近,但传言她产后落下病根至今没有调理好,唯有太医院的医女、太医,能名正言顺地守在她的身边。
沈卿月望着远方巍峨耸立的皇城轮廓,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下定决心。
‘我要以医女的身份入宫,潜伏在长公主身边,直到时机成熟。’
太医院每年都会从民间选拔一批医女,不求家世显赫,只求医术扎实、手脚利落、性情稳妥,专供宫廷内煎药、配药。这对隐姓埋名的沈卿月而言,正是最合适、最稳妥的路。
抵达京城之后,便按着官府告示的时日,前往太医院外设的考场上应选。与沈卿月一同参选的女子多是医家后人、小吏眷属,衣着齐整,神态从容,唯有她一身粗布麻衣,看着十分普通,站在人群之中,几乎要被彻底淹没。
考核分三场:辨药、配方、施针。
第一关辨药,数十种药混杂摆放,寻常人只能认出三四成,沈卿月却只草草看几眼,便将药名、药性、炮制之法统统说出,分毫不错。
第二关配方,以风寒入身、体虚为题,旁人多是照本宣科,仅仅是医书上照搬的方子,沈卿月则在稳妥之中加入两味调理气机之药,药效更稳,不伤根本,又不留痕迹,那是她在途中发现的草药。医官拿起药方看了片刻,不禁露出几分赞许。
第三关施针,以木人代人,寻穴下针。沈卿月自小练习,指力稳准,穴位丝毫不差,下针深浅、角度、次序皆合法度,干净利落,不见半分慌乱。
三场考完,她始终垂首而立,沉默寡言,不骄不躁。一众考官私下议论,皆道此女虽出身贫寒、相貌普通,但医术却极为扎实,心性更是沉稳,这样的可人实在难求。
放榜之日,沈卿月的新名字赫然在列——卿枝。
她以民间医女的身份,被录入太医院,分在内廷药库,专司药材分拣、方剂配制与汤药煎熬。虽只是底层医女,可她终于踏入了那座高墙之内,走到了离谢晚盈最近的地方。
初入宫廷,沈卿月比任何人都更谨小慎微。她深知这红墙之内,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落下话柄。她依旧是那副怯懦木讷、寡言少语的模样,走路低头,做事麻利,从不多看一眼、不多言一句。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到药库当值。旁人偷懒耍滑,她默默做完自己的一份,再顺手帮旁人收拾残局,医女都很喜欢她。旁人议论是非、攀附管事嬷嬷,她只垂首煎药,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沈卿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宫里的每一个人。管事嬷嬷姓张,当了近二十年的差,见惯了宫中阿谀奉承的人,反倒对沈卿月这种沉默勤恳的十分顺眼,时常将一些较为安稳、不需与人打交道的活计派给她。沈卿月记在心里,也从不推辞,且做得细致妥帖,久而久之,张嬷嬷时常在旁人面前赞她一句懂事省心。
但是难免引起一同当值的医女们妒忌。起初见她衣着粗陋、形容普通,又孤身一人无依无靠,难免有几分轻视,再加上管事嬷嬷的称赞,也会将繁琐的活推到她身上。沈卿月一概收下,久而久之,旁人见她始终一副怯懦迟钝的模样,欺负起来也没了趣味,反倒渐渐将她视作了药库中最不起眼的一块石头,踩不疼、砸不响,便再也无人留意。而这正是沈卿月所希望的,她把所有锋芒尽数敛去,把所有恨意压在心底最深之处,她要做一株长在宫墙缝隙里的野草,不起眼、不张扬、更不被注意。
太医院往来繁杂,太医、内侍、各宫前来取药的宫女,口中或多或少都会带出些宫中消息。谁得了陛下的赏赐、谁失了荣宠、哪宫娘娘近日身体不适,哪府权贵又与宫中有所往来……一字一句,沈卿月都不动声色地听在耳里、记在心中,而她最关心的,始终只有一人。
谢晚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