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宫阙朱墙金瓦,将皇城内的等级刻入每一寸砖石中。这深宫之中,帝王虽居九五之尊,却对一个人礼让三人,事事以她意愿为先。
先皇后嫡出、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长公主——谢晚盈。
先帝在时,她是先帝掌心最矜贵的明珠,仪仗、俸禄、权利,已然超过公主所有用的份额,甚至连亲王有过之无不及。封地富庶辽阔,且掌握了宫中精卫兵。陛下登基后,念及手足情分,凡事尊重她,还将兵权赠予谢晚盈。久而久之,长公主权势滔天,在这宫中几乎一言定生死,喜怒断荣辱。
可纵是尊荣加身、权倾朝野,也逃不脱病痛缠骨。数年前谢晚盈诞下皇嗣,产后体虚未调理完全,寒气深深侵入脏腑,病情逐渐严重,迟迟无法根除。又遭遇子嗣早夭、心事郁结,积郁成疾与病情交织纠缠,自此药石不断。
长乐宫,成了宫中人人敬畏又避之不及的死地。
可对沈卿月而言,这三个字是淬了毒的刃,日日剜心。
每一次宫墙角落传来宫人窃语“长乐宫”,她垂在衣侧的手指都会不受控制地蜷缩,指甲狠狠嵌进掌心软肉,用尖锐的痛感,死死压住胸腔里翻涌欲裂的恨意。
入宫这一年有余,沈卿月早已不是初入宫时懵懂无措的新人。深宫规矩、人情世故,她早已摸得通透。太医院上下煎药、诊脉辅理、看顾病患等一应事宜,她做得娴熟稳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可她比谁都清楚,若无合适契机,即便她再熟练,也依旧没有资格跨进那道朱门。
她不能露半分锋芒,不能有半分急躁,只能做一条藏在泥沼里的毒蛇,敛去毒牙,屏住呼吸,耐心等一个名正言顺入长乐宫的机会。
这一等,就是一年多。
这日午后,长乐宫掌事姑姑一身宫装踏入太医院。她是谢晚盈身边最得力、也最严苛的人,一开口便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长公主汤药处缺人,调两个有经验、性子沉的医女过去,再出半点差错,提头来见。”
缘由很清楚:原先侍奉汤药的两名医女,一人感染风寒高热不退,昏沉卧床无法当值,另一人被谢晚盈的责骂吓得心神不宁,煎药时火候差了一息,汤药效力微减,被掌事姑姑厉声斥责后,接连放错药材、算错时辰,彻底触怒长公主,当场被杖毙。
太医院张嬷嬷在宫中混迹数十年,最懂看人。长乐宫此番要人,要的就是经验足、不出错、扛得住压力的熟手。她扫过一众医女,一眼锁定沈卿月,快步上前向掌事姑姑躬身举荐。
“云姑姑,此女名卿枝,入宫一年有余,太医院各房差事都熟,经验足,手稳心细,从无半分差池,性子更是温顺,从不多言多事,最是稳妥。”
一道视线落在沈卿月身上,眼前女子穿着一身整洁的医女常服,发髻规整,无半点珠翠,眉眼普通,脊背微弓,一看便是在宫里有些时日。
掌事姑姑淡淡颔首,算是应了。
当调令放在沈卿月面前时,她没有另一位新人那般慌乱失态,只恰到好处地微抬眼眸,神色恭谨,带着几分被委以重任的郑重,语气沉稳却不显张。
“奴婢遵命,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那沉稳恭顺的模样,正是长乐宫所需要的。无人察觉这具可靠的躯壳下,只有恨意与算计在无声翻涌。她等的不是差事,是靠近谢晚盈的一张入场券。
一夜无眠。她躺在太医院熟悉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直到天光微亮。脑海里一遍遍闪过侯府火光、亲人尸首、谢晚盈当年站在街市中羞辱阿兄,上位者得意的眼神。
第二日清晨,晨雾未散,宫道微凉。沈卿月背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跟着另一名医女,在小内侍的引路下,第一次踏入长乐宫宫门。
一入宫门,庭院开阔,青石板打扫得一尘不染。石壁上绘制了缠枝莲纹,檐角下覆着明黄琉璃瓦,在晨雾中泛着冷光,香气越清雅,越衬得宫殿死寂。
往来的侍女内侍全都垂首敛眉,步履轻得像一片羽毛,连呼吸都压到最低,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抬头。偌大的长乐宫,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每一个人都紧绷着身子,透着长期活在威严与恐惧下的谨小慎微。
引路的侍女是掌事姑姑的心腹,面色冷如寒冰,眼神锐利如刀,走了几步便停下,转身盯着沈卿月二人,一字一句,冷得像冬天的冰。
“入了长乐宫,不该问的别问,管好自己的嘴。凡事仔细点,出一点错,你们十条命也赔不起。”
另一名医女神色微紧,沈卿月却依旧垂首,姿态恭谨,声音平稳沉静。
“奴婢记住了。”
她入宫一年多,什么威压场面没见过,这点警告,早已不能乱她心神。
穿过三重庭院,七道回廊,宫灯渐密,香气越来越浓,终于到了长公主居住的内殿外。殿门垂着层层珠帘,将殿内景象遮得朦胧。一股清雅的安神香飘出,试图压去沉郁,可无论香气多浓,都盖不住那股萦绕在殿内、浓郁的药味——那是日积月累的服药、脏腑受损才会有的气息。
珠帘之后,一道华服身影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看不清面容,可那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却像实质一般扑面而来。那是掌权势、居高位、生杀成性的威仪,即便病骨支离,依旧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引路侍女上前半步,屈膝低声通传。
“公主,太医院新调的医女到了。”
珠帘后传来一声轻“嗯”。声音清冷,带着久病的虚弱沙哑,气若游丝,可虚弱里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句,都带着天家公主的矜贵与压迫。
“抬起头来。”
沈卿月微顿一瞬,随即缓缓抬头。目光垂而不躲,神色平静木然,既无怯懦失态,也无半分锋芒,完完全全是一名经验老道、见惯场面、只懂当差做事的深宫医女。
“奴婢卿枝,见过公主殿下。”
谢晚盈的目光透过珠帘,淡淡扫过她。衣着规整,神态沉稳,连让她多瞧一眼的价值都没有。长公主眉尖微微蹙起,带着一丝不耐与嫌弃,懒得多言,只轻轻挥了挥手。
她躬身缓缓后退,姿态标准得体,跟着侍女转身,前往偏殿专属的煎药小厨房。小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铜制药罐擦得锃亮,药材分门别类,灶台常年温热,一切都严苛到极致。侍女交代完煎药时辰与禁忌,便转身离去,只留沈卿月二人立在炉火前。
内侍点燃炭火,沈卿月抬手取药。入宫一年多,这样的流程她早已熟稔于心,她闭着眼都不会错。
清水入罐,药材依次投放,火候调至微沸。不多时,褐色药汁慢慢翻滚,浓郁的药香升腾而起,飘出小厨房,漫过长廊至庭院。
沈卿月垂着眼,静静看着翻滚的药汁,眼神平静如深潭,缓缓望向内殿的方向。
炉火轻响,药香弥漫。
这深宫高墙,这荣华权势,终将是谢晚盈的陪葬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