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种子与坐标

铁皮盒里的茉莉种子装在粗麻布袋里，袋口系着根褪色的红绳。林小满把布袋倒在掌心时，褐色的小颗粒从指缝滚下去，像撒了把碎掉的星子。沈砚蹲在旁边数了数，不多不少，刚好七十二粒。

“我奶奶说过，太爷爷当年算过，种活七十株茉莉，就能爬满半面山坡。”林小满指尖捏起一粒种子，壳上还带着经年的温度，“剩下两粒，是留着做念想的。”

沈砚突然从帆布包里掏出张折叠的旧地图，泛黄的纸页上用红铅笔圈着个模糊的山形。“这是我爷爷画的，”他指着圈里的小字，“说那座山坡在天文台往南十二里，有块裸露的青石板，上面能看见北斗七星的影子。”

两人对着地图研究到暮色漫进天文台，林小满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奶奶的视频电话。镜头里的老人正坐在藤椅上择菜，看见沈砚时眼睛亮了亮：“这是沈家的娃吧？眉眼跟你爷爷年轻时一个样。”

沈砚的耳朵红了，对着镜头规规矩矩地喊了声“林奶奶好”。奶奶笑着摆手：“别拘谨，当年你奶奶总夸你爷爷‘认路比星盘还准’，说等战事平了，就让他带着茉莉种子去寻山坡。”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可惜啊，你太爷爷走的那年，你奶奶在青石板上坐了整三天，回来就病了。”

挂了电话，沈砚突然从包里摸出个铁皮小盒，打开是两包用牛皮纸包好的东西。“这是我爷爷晒的茉莉干，”他递过一包给林小满，“说泡在水里，能闻见当年的花香。”

热水倒进搪瓷杯时，干花在水里慢慢舒展，真的飘出缕清甜的香。林小满抿了口，忽然看见杯底沉着片完整的紫茉莉花瓣——新鲜的，带着傍晚的露水。她抬眼看向沈砚，他正低头搅着自己的杯子，耳尖还红着。

“明天去寻那座山坡？”林小满把种子收进布袋，红绳在指尖绕了两圈。

沈砚抬头时，穹顶的破洞刚好漏下片月光，落在他眼里：“我查了天气预报，明天有太阳，适合翻土。”

第二天天刚亮，两人骑着自行车往南走。十二里路骑到一半，沈砚突然停下车，指着路边的野草地：“你看那是不是紫茉莉？”

草丛里果然开着几朵淡紫色的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林小满蹲下去摘了一朵，刚想别在发间，却看见花茎下埋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行歪歪扭扭的字：“1950年，等你的第三年。”

“是我奶奶刻的。”沈砚的声音有点哑，“我爷爷说，她每年都来这附近种几株茉莉，怕太爷爷回来认不出路。”

两人沉默着骑车继续走，直到看见远处起伏的山影。山坡比地图上画的更陡，长满了及膝的野草。沈砚走在前面拨开草茎，林小满跟在后面，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是块青石板，半埋在土里，表面的纹路真的像北斗七星的轮廓。

“找到了。”沈砚蹲下去刨开石板周围的土，石板下露出个小小的陶罐，里面装着本日记。

日记是沈砚奶奶写的。1946年的春天，她在青石板上写下：“今天的风是南风，像他走那天的方向。”1952年的冬天：“雪埋了石板，我在上面画了颗星星，怕他回来找不到。”最后一页停在1987年，字迹已经抖得厉害：“听说南边的山坡开满了茉莉，是他回来了吗？”

林小满的眼眶有点热，转头看见沈砚正把那七十二粒种子撒在青石板周围。“我爷爷说，当年没种成的，让我们替他们种。”他手里握着那两粒“念想”，轻轻放在石板的星纹中央，“这两粒，就留在他们能看见的地方。”

太阳升到头顶时，两人坐在石板上啃面包。风从山坡下吹上来，带着新翻的泥土味。林小满忽然指着远处的田埂：“你看，那里好像有片茉莉。”

沈砚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成片的淡紫色，在风里像流动的云。“可能是当年你奶奶种的，自己长起来了。”他笑着说，眼里的光比阳光还暖。

林小满低头看着掌心的茉莉干，忽然明白那些跨越七十多年的约定，从来不是要等谁回来。就像种子总会落在土里，花香总会顺着风走，有些故事只要有人记得，就会在新的时光里，长出新的模样。

她把剩下的茉莉干倒进沈砚的杯子，看着花瓣在水里打转：“等花开了，我们再来？”

沈砚点头时，青石板上的两粒种子，好像被风轻轻吹得动了动，像是在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