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茉莉与星盘

林小满在阁楼发现那本牛皮笔记本时，梅雨刚过，木楼梯还浸着潮湿的霉味。笔记本封皮上烫金的“1943”早已斑驳，翻开时簌簌掉下来半片干枯的紫茉莉花瓣，夹在泛黄的纸页间，像枚褪色的邮票。

“这是你太爷爷的东西。”奶奶端着糖水进来，银发在天窗漏下的光里泛着白，“他年轻时总说，书里藏着能让人找到‘心之所向’的坐标。”

笔记本里是密密麻麻的测绘图，铅笔线条在岁月里晕成浅灰，偶尔夹杂着几句娟秀的批注。最末页贴着张老照片，穿长衫的青年站在天文台前，身边的旗袍女子正仰头指着星空，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30°42′N，114°21′E——等我找到那颗会眨眼的星。”

林小满对着地图查了半个月，坐标指向城郊那座废弃的天文台。周末清晨她揣着笔记本出发，露水打湿帆布鞋时，远远看见天文台铁门上挂着把铜锁，锁孔里塞着片新鲜的紫茉莉花瓣。

“你也来看星星？”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转身时撞进双笑眼，男生背着帆布包，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我叫沈砚，我爷爷说这里藏着他没送出去的聘礼。”

沈砚的帆布包里也有本旧册子，是本植物图鉴，每一页都压着风干的花，其中夹着张和她笔记本里一模一样的照片，只是背面的字迹换成了：“北纬30度的风，会带着茉莉香回来。”

两人合力撬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天文台穹顶的玻璃碎了大半，阳光漏下来在地面拼出破碎的光斑。沈砚指着旋转楼梯旁的砖缝：“我爷爷说，坐标的真正终点在这里。”

他们蹲在地上抠了半下午，指甲缝里全是泥土时，林小满的指尖触到块松动的砖。砖后藏着个铁皮盒，打开的瞬间，两本泛黄的信笺滑出来，还有枚银质的星盘，盘面上刻着朵小小的紫茉莉。

信是太爷爷和沈砚的奶奶写的。1943年的夏天，他们总在天文台见面，一个记录星轨，一个收集黄昏开放的紫茉莉，约定战争结束就用星盘定位，在北纬30度的某座山坡种满茉莉。可后来太爷爷随军南下，信在1945年的秋天断了，最后一封里写着：“等紫茉莉爬满天文台的墙，我就回来。”

“我奶奶守着这座天文台到80岁，”沈砚的指尖抚过信上洇开的泪痕，“她说每年茉莉开花时，总觉得有人在楼梯转角等她。”

林小满突然注意到，沈砚图鉴里最后一页压着朵新鲜的紫茉莉，花瓣上还沾着露水。而她的笔记本里，那半片干枯的花瓣旁，不知何时多了片新的——显然是刚才从锁孔里掉出来的。

“你看星盘背面。”沈砚突然指着星盘内侧。

那里刻着行极小的字：“2023年6月12日，紫茉莉盛开时，替我们看看银河。”

那天傍晚，他们在天文台的穹顶下拼好了所有信笺。夕阳把云层染成金红色时，沈砚突然指着西方的天空：“你看那颗星，是不是在眨眼？”

林小满抬头望去，金星正亮得耀眼，像被谁蘸着晚霞点在天幕上。她低头时，看见沈砚的帆布包上别着枚紫茉莉胸针，和星盘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我爷爷说，当年没送出去的聘礼，是要种满整座山的茉莉种子。”他从包里掏出个小铁盒，里面装满褐色的种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找到那座山坡？”

晚风从穹顶的破洞钻进来，带着远处稻田的清香。林小满想起奶奶说过，太爷爷临终前总对着星空呢喃，说北纬30度的风里，有他没说完的再见。

她把那半片干枯的花瓣放进沈砚的图鉴，和新鲜的那片并排压好：“明天带上锄头？”

沈砚笑起来时，眼里的光比天上的金星还要亮。铁皮盒里的茉莉种子在风里轻轻摇晃，仿佛在应和七十多年前那个约定——有些坐标，从来不是为了寻找终点，而是为了让后来的人，能沿着时光的轨迹，把未完成的故事，重新写下去。

当晚风吹过天文台的旋转楼梯，好像有细碎的脚步声从岁月深处传来，带着紫茉莉的香，轻声说：“你看，他们找到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