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秋雨来的时候,林小满正在阁楼翻太爷爷的旧物。木格窗被雨打得噼啪响,她从积灰的木箱底摸出个铜制望远镜,镜筒上刻着的星图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却在镜头里意外映出片熟悉的淡紫——是沈砚在楼下的雨里,抱着盆茉莉往屋檐下挪。
她推开窗时,雨丝斜斜地扑在脸上。“你怎么来了?”
沈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怀里的茉莉被护得好好的,花瓣上滚动着晶莹的水珠:“前几天种在山坡的种子该发芽了,怕雨水冲坏,想邀你去看看。”他顿了顿,举起另一只手里的油纸包,“我奶奶烤了桂花糕,说雨天配热茶正好。”
两人撑着一把大伞往南走,雨靴踩在泥路上发出噗嗤声。沈砚把伞大部分都往林小满这边斜,自己半边肩膀早被淋透,怀里的桂花糕却始终裹得严实。快到山坡时,林小满忽然指着路边的矮墙:“你看那是不是新芽?”
墙根下果然冒出几株嫩绿的芽,顶着透明的雨珠,像刚出生的星星。沈砚蹲下去小心拨开周围的草,数到第七株时笑起来:“七十二粒,刚好发了七株,像在跟我们报数呢。”
雨越下越大,他们躲进附近废弃的山神庙。庙里的香案积着厚灰,墙角却堆着半筐瓦片,瓦片上隐约能看见“1953”的刻痕。“是我奶奶当年盖的。”沈砚用袖子擦去香案上的灰,露出下面刻着的星轨图,“她怕上山的人淋雨,每年雨季都来补瓦片。”
林小满把望远镜架在香案上,镜头对准天空。乌云太厚,看不见星星,却在调焦时意外照见香案背面的字迹——是太爷爷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阿月(沈砚奶奶的小名),望远镜里的星轨,我替你记了三百六十五天。”
“这望远镜……”林小满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爷爷说,当年太爷爷随军时,把望远镜留给了我奶奶。”沈砚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本牛皮封面的观测日志,“她说每个雨夜,就对着星轨图假装在看真的星星,直到镜片蒙上水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日志里夹着张泛黄的信纸,是1947年的电报底稿,上面只有一句话:“星轨未变,等你归期。”落款日期旁,画着朵小小的茉莉。
雨停时,夕阳突然从云缝里钻出来,给山坡镀上层金边。沈砚突然拉起林小满的手往青石板跑,跑到近前才松开——石板周围的泥土里,又冒出三株新芽,沾着雨珠的叶片在光里透亮。
“你看那片云。”沈砚指着天空。
林小满抬头,雨洗过的天空蓝得像块玻璃,一朵云正慢慢飘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影子恰好落在青石板的星纹上。她举起望远镜,镜筒里忽然映出沈砚的脸,他正低头看着那两粒留在石板上的种子,睫毛上还挂着雨珠。
“我爷爷说,太爷爷临终前总念叨,说没陪我奶奶数过星轨,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沈砚的声音很轻,“他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他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小的银质星盘,比天文台找到的那个小一圈,盘面上刻着新的坐标:“30°42′N,114°21′E——今晚有猎户座流星雨。”
当晚的天文台,两人并排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沈砚打开手机里的星图APP,教林小满辨认猎户座的腰带。第一颗流星划过夜空时,林小满听见沈砚轻声说:“我奶奶说,流星是星星在搬家,带着人的念想去找要等的人。”
她转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眼里,像盛着整片星空。望远镜被放在两人中间,镜筒里,太爷爷刻的星图与真实的星轨重叠在一起,仿佛七十多年的时光被揉成了一团,让错过的星夜,终于在某个雨季的末尾,等到了共赏的人。
第二天清晨,林小满在阁楼发现望远镜的镜盒里多了样东西——片压平的茉莉花瓣,旁边用铅笔写着:“下次雨停,去看星轨吗?”
窗外的阳光正好,山坡方向传来隐约的鸡鸣,她仿佛能看见那十株新芽,正趁着湿润的泥土,悄悄往天空的方向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