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层星光

第四章热汗与K线图

2302的晚饭刚收拾干净，厨房里的水龙头还在滴着水，客厅的灯开得暖黄，把三个人的影子都烘得软软的。

陈浚铭把碗筷放进洗碗机，擦了擦手，一转身就被人从后面轻轻环住。

带着运动后微热体温的手臂扣在他腰上，下巴重重搁在他肩窝，呼吸里都是健身房那种清冽的沐浴露味道，还有一点点少年人的热气。

不用回头，陈浚铭都知道是陈思罕。

陈浚铭松开，我要擦桌子！

他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手腕却没真的用力挣开。

身后的人不仅没松，反而抱得更紧了点，脸颊在他颈侧蹭了蹭，语气又黏又有点理不直气也壮的奶凶：

陈思罕不松，抱两分钟会死啊？

陈浚铭沉默两秒，淡淡道：

陈浚铭不会，但我会嫌你热！

陈思罕我刚洗过澡！

陈思罕立刻不服气地小声反驳

陈思罕很干净的，一点都不臭

他是深圳来的健身教练，一身紧实流畅的肌肉，平时在健身房里是能让学员乖乖听话的狠人，嗓门亮，眼神利，可一对上陈浚铭，就自动变成奶凶黏人款，尾巴一翘一翘的，就等着人顺毛。

陈浚铭是重庆綦江出来的金融分析师，一天到晚对着K线、财报、宏观数据，情绪比大盘走势还稳，什么大风大浪都惊不动他，唯独对身后这个天天往2302钻的人，没半点辙。

一开始只是同层邻居，偶尔在电梯里碰到，点点头，说句客套话。后来陈思罕借着“请教怎么点外卖划算”“借个螺丝刀”“忘带钥匙借坐一会儿”的理由，一趟一趟往这儿跑，跑着跑着，就从客人，变成了半个主人。

再后来，就变成了现在这样——抱着人不放，理直气壮地赖在人身上。

陈浚铭你今天练到几点？

陈浚铭终于软了点语气，往他怀里轻轻靠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冷静。

陈思罕眼睛一亮，立刻汇报：

陈思罕九点就结束了，特意早点回来陪你。

陈浚铭我不用陪

陈浚铭更不用你陪

陈浚铭我要复盘

陈思罕复你的盘，我又不吵你

陈思罕说得理直气壮

陈思罕我就坐旁边看着你，不行啊？

陈浚铭没说话，算是默认。

陈思罕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跟在他身后走到客厅。

客厅另一头，张桂源正抱着电脑蜷在沙发上敲代码，键盘敲得轻轻的，时不时抬头往阳台瞟一眼。

张函瑞靠在阳台门框上，手里捧着一杯新泡的茶，晚风掀起他一点发梢，侧脸安静又漂亮，明明是在看夜景，眼神却总若有似无地落在那个敲代码的少年身上。

两对人，各占一边，互不打扰，却又奇异地和谐。

陈思罕一屁股坐在陈浚铭旁边的地毯上，脑袋枕着沙发边，仰着脸，安安静静盯着陈浚铭的侧脸。

男人垂着眼看屏幕，灯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唇线很淡，表情冷静，手指偶尔在鼠标上点一下，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陈思罕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小声开口：

陈思罕陈浚铭

陈浚铭嗯

陈思罕你什么时候下班啊！？

陈浚铭这不是下班，是加班！

陈思罕有区别吗？

陈思罕歪头

陈思罕反正都是对着电脑

陈浚铭侧头看他一眼，眼神里难得带了点浅浅的笑意，快得像错觉：

陈浚铭有，加班有钱！

陈思罕我养你啊

陈思罕脱口而出，语气认真得要命

陈思罕我私教很多，赚得也不少，够你……

陈浚铭不用！

陈浚铭打断他，耳根微微一热，又转回头看屏幕

陈浚铭我自己能赚

他不是吃软饭的性格，更不习惯被人大包大揽。

可陈思罕这句没经过大脑的冲动话，却直直砸在他心上，砸得那根一直平稳的“情绪K线”，小小地往上跳了一格。

陈思罕也不气馁，趴在旁边，继续碎碎念：

陈思罕那我给你买好吃的，给你买按摩仪，你天天坐着看电脑，腰肯定不舒服……

他絮絮叨叨，像只围着人转的小狼狗，凶不起来，只会黏。

陈浚铭没打断他，就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屋子里很静。

张桂源的代码偶尔保存一下，发出轻微的提示音。

张函瑞的茶杯放在桌角，碰出一声轻响。

陈思罕的小声嘀咕，和陈浚铭平稳的呼吸缠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陈思罕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脑袋一点一点的，居然就这么枕着沙发边睡着了。

白天带了一天课，晚上又急急忙忙跑过来黏人，精力早就耗光了。

陈浚铭侧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还在记动作要领，嘴唇轻轻抿着，少了平时的奶凶，多了点乖巧。

陈浚铭沉默地站起身，轻手轻脚走进卧室，拿了一条薄毯，又轻手轻脚走出来，弯腰，把毯子盖在陈思罕身上。

动作很轻，很稳，生怕把人吵醒。

毯子刚盖好，手腕就被人一把抓住。

陈思罕没醒透，半梦半醒，手却下意识攥住他，力道不大，却很固执，含糊地嘟囔：

陈思罕……不准走

陈浚铭僵了一下

陈浚铭我不走

他放低声音，第一次这么温柔

陈思罕嗯……

陈思罕满足地应了一声，松开手，蹭了蹭毯子，继续睡。

陈浚铭站在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他一向理智，一向冷静，一向习惯把所有事情都算得清清楚楚，风险、收益、概率、趋势，每一步都要在掌控之内。

可眼前这个人，不在他的任何模型里。

不按逻辑出现，不按规律靠近，不按套路喜欢。

莽撞，热烈，直白，黏人，有点凶，又特别软。

像一股突如其来的热汗，砸在他冷静无色的生活里，砸出一片滚烫的痕迹。

陈浚铭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走开，就在陈思罕旁边的地毯上坐下，电脑放在腿上，却没再看屏幕。

他就侧着头，安静地看着身边熟睡的人。

客厅那头，张桂源恰好抬头，撞见这一幕，眼睛弯了弯，偷偷拿出手机，给张函瑞发了条消息。

——【瑞瑞哥你看，他俩比我们还黏。】

张函瑞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抬眼瞥了瞥地毯上的两个人，又瞥了瞥眼前笑得一脸八卦的少年，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回过去。

——【管好你自己。】

张桂源：“……”

他立刻乖乖坐好，继续敲代码，耳朵却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竖着。

夜色越来越深。

上海的灯火依旧明亮，23楼的风轻轻穿堂而过。

有人在代码里熬着温柔，

有人在茶香里藏着心软，

有人在熟睡中抓着安稳，

有人在沉默里动了真心。

三户合租，一层星光，

四场心动，都在悄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