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层星光
第三章 白大褂与粉笔灰
夜色彻底笼罩上海时,悦澜国际城23楼的声控灯,总在深夜里被轻轻踩亮。
左奇函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长达七个小时的胸腔手术耗尽了他大半体力,深灰色的外套搭在臂弯,里面是件简单的黑色打底衫,袖口随意挽着,露出一截线条干净却带着薄茧的手腕。那双手刚握过止血钳,持过手术刀,稳得能在毫厘之间救人性命,垂在身侧时,却莫名透着一股压抑到近乎偏执的力道。
湖南衡阳的水土养出他锋利冷硬的轮廓,眉骨高,眼窝深,瞳色偏沉,不笑的时候像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冰,唯有眼底深处藏着旁人看不见的疯批与占有欲,只在特定的人出现时,才会悄悄裂开一道缝隙。
电梯“叮”地一声抵达23楼,灯光次第亮起。
走廊空旷安静,只有他皮鞋踩在地砖上的轻响,一声,又一声,节奏平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
他没有先回2301,脚步径直停在了2303门口。
门内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极淡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像一层薄薄的月光,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那是杨博文在备课。
左奇函抬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力道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扰了屋里的人。
两秒后,门被拉开。
杨博文站在门内。
北京丰台长大的人,自带一股清冷干净的书卷气,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整齐收拢,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淡而平静,像深秋里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大学讲师的身份让他永远带着几分疏离的禁欲感,头发梳得整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粉笔灰与墨香,和左奇函身上未散尽的消毒水气息撞在一起,奇异的相融,又极致的拉扯。
杨博文回来了
杨博文开口,声音清浅低柔,没有多余的情绪,却也不算冷淡,像是早已习惯了他这个时间点出现。
左奇函嗯
左奇函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从眉眼到下颌,一寸寸扫过,克制又贪婪
左奇函还在备课?
杨博文明天上午第一节有课
杨博文侧身让他进来,动作自然,没有半分生疏
杨博文进来坐
2303的格局和2302截然不同,没有喧闹,没有烟火,只有极简的黑白灰配色,干净得近乎清冷。客厅收拾得一尘不染,书架占据了一整面墙,摆满了专业书籍与文学著作,书桌正对落地窗,窗外是上海连绵不绝的夜景,高楼灯火璀璨,却照不进这一室的安静。
王橹杰并不在屋里,公司临时有紧急会议,傍晚便出门了,要到后半夜才会回来。
偌大的屋子,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左奇函关上门,室内瞬间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他没有立刻坐下,目光落在杨博文握着笔的手指上——指节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常年握笔留下浅浅的薄痕,温柔得让人心头发紧。
就是这样一双手,能在讲台上从容板书,能翻开厚重的教材,能轻轻拂过书页,也能在他值夜班疲惫不堪时,安静地递上一杯温水。
杨博文吃过饭了吗?
杨博文走回书桌前,没有回头,声音淡淡飘过来。
左奇函在医院吃了工作餐
左奇函跟过去,站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却也不肯离开,像一头守着自己领地的狼,隐忍,沉默,却寸步不离。
杨博文备课的桌面摆得整齐,讲义、教案、红笔、黑笔分门别类,灯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侧脸线条清瘦干净,禁欲又易碎。
左奇函的目光,就那样牢牢锁在他身上,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他从见杨博文第一面起,就栽了。
不是一见钟情的热烈,而是细水长流的沦陷。
是第一次在23楼走廊遇见,对方抱着书本擦肩而过,淡淡点头示意时的疏离;是雨天他从手术室出来,看见对方撑着一把黑伞站在楼下,安静等同事的模样;是无数个深夜,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总能看见2303亮着的灯,知道里面有一个人,安静、安稳、安心地存在着。
他是刀尖上舔血的外科医生,见惯生死,手握利刃,性格里藏着隐忍与疯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却唯独对这个清冷禁欲的大学讲师,生出了近乎偏执的在意。
不敢靠近,怕吓着他。
不肯远离,怕失去他。
杨博文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笔尖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轻声问:
杨博文站着做什么?
左奇函看你
左奇函回答得直白,没有半分掩饰,声音低沉,带着手术过后的沙哑
左奇函看一会儿就走
杨博文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
他不是不懂。
从对方频繁的深夜到访,从对方每次看见他时压抑的眼神,从对方在他发烧时默默买来退烧药,却只放在门口便离开的沉默里,他早就懂了。
他清冷,禁欲,习惯了保持距离,习惯了波澜不惊,习惯了用一层薄薄的壳把自己包裹起来,可面对左奇函这样沉默又汹涌的温柔,他的心,并非毫无波澜。
这个年轻的外科医生,永远一身疲惫,永远眼神锋利,永远在生死边缘游走,却在他面前,收敛了所有棱角,只剩下小心翼翼的靠近。
杨博文桌上有水
杨博文最终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重新低下头,继续备课
杨博文自己倒
这是默许,是接纳,是不拒绝。
左奇函的心猛地一沉,又瞬间被暖意填满。
他轻手轻脚走到桌边,拿起玻璃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水温刚好,不冷不热,像是杨博文提前晾好的。
他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安静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人。
灯光柔和,落在杨博文的发顶,他认真备课的样子专注又安静,嘴唇微微抿着,侧脸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一尘不染。
左奇函忽然想起白天在医院的场景。
手术台上,监护仪滴滴作响,鲜血,器械,生死一线,紧张,压抑,惊心动魄。
而此刻,眼前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只有安静的灯光,只有干净的人。
两个极端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完美重合。
杨博文手术顺利吗?
杨博文忽然开口,打破了安静。
左奇函回过神,声音放轻:
左奇函顺利
杨博文那就好
杨博文轻轻点头,没有再多问,却已经是最大的关心。
他从不追问医院的细节,知道那些场面沉重压抑,他只需要知道,眼前这个人,平安回来了。
这份恰到好处的温柔,比任何安慰都更戳中左奇函心底最软的地方。
左奇函杨博文
左奇函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杨博文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看向他。
四目相对。
左奇函的眼神深邃如夜,藏着汹涌的情绪,隐忍,克制,还有一丝近乎疯批的执着,那是他在所有人面前都不曾流露的脆弱与热烈。
左奇函我……
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又怕唐突,怕打破此刻的安稳,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话,
左奇函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杨博文沉默地看着他。
几秒后,他轻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露出完整的眉眼,清瘦,温柔,少了几分禁欲的疏离,多了几分烟火气。
杨博文累了就坐一会儿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声音比刚才更柔了一点
杨博文不用急着走
左奇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攥住,又缓缓松开。
他听话地坐下,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极轻的声响,距离杨博文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细微的纹路,近得能感受到他安静的呼吸。
杨博文重新戴上眼镜,继续备课,却没有再赶他。
一室安静。
笔尖沙沙,灯光温柔,窗外是上海不夜的灯火,窗内是白大褂与粉笔灰的相遇,是疯批隐忍与清冷禁欲的相守。
左奇函就那样坐着,安安静静,看着眼前的人,仿佛只要能这样待在他身边,哪怕一言不发,哪怕只是片刻,也足够抵消一整天手术的疲惫与压抑。
他是在生死边缘游走的猎手,却心甘情愿,困在这一方小小的书桌前,守着一个清冷温柔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杨博文合上教案,抬起头。
杨博文时间不早了
他轻声说
杨博文你刚下手术,该休息了。
左奇函站起身,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不舍,却也听话:
左奇函好
他没有多做纠缠,拿起搭在臂弯的外套,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放得很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杨博文。
左奇函杨博文
杨博文嗯?
左奇函晚安
两个字,低沉,温柔,藏着千言万语。
杨博文看着他,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声音清浅:
杨博文晚安,左奇函
门被轻轻带上。
2303重新恢复安静,灯光依旧柔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消毒水气息,与墨香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
杨博文坐在书桌前,没有立刻起身。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耳尖,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发烫。
走廊里,左奇函靠在墙壁上,久久没有动。
电梯口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映出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句轻声的晚安,那句完整的名字,足以让他在无数个高压疲惫的深夜里,找到唯一的光。
他缓缓抬手,捂住自己的心脏位置。
那里,为一个人,剧烈而温柔地跳动着。
23楼的风,穿过走廊,带着深夜的凉意,却吹不散一室温柔。
有人在刀尖上坚守,有人在书桌前守候。
有人隐忍疯批,有人清冷禁欲。
他们隔着一扇门,隔着一段距离,却在同一层星光下,悄悄心动,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