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层星光
第二章 重庆话与热可可
傍晚的悦澜国际城23楼,夕阳把走廊染成暖橘色,2302的门依旧虚掩着,留着一道供晚风进出的缝隙。
张桂源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笔记本电脑还亮着代码界面,屏幕蓝光映得他眉眼柔和。他是真年轻,身上还带着重庆沙坪坝小青年那股鲜活劲儿,头发软软塌在额前,手指敲一会儿键盘,就忍不住往阳台方向偷瞄一眼。
张函瑞就躺在阳台的藤编躺椅上。
他这人天生带股懒劲儿,像是永远没睡够,眉眼清瘦纤细,是那种一看就易碎、偏偏嘴又毒得能扎人的破碎美人。重庆巴南区出来的,说话自带一点软糯又冷淡的口音,此刻身上裹着浅灰色针织毯,鼻梁上架细框眼镜,安安静静看书时,美得像幅没声儿的画。
可一开口,画就破了。
张函瑞张桂源!
张函瑞眼都没抬,书页轻轻一翻,声音懒懒散散飘过来
张函瑞你再在那儿抖腿,楼下邻居都要以为咱们屋在地震!
张桂源立马绷直腿,屁股在地毯上挪了挪,笑得一脸乖巧:
张桂源晓得啦瑞瑞哥,我不抖了。
他说着,还特意把双腿并拢,双手乖乖放在膝盖上,活像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张函瑞眼角余光扫他一眼,没再说话,嘴角却极轻、极快地往上挑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屋里第三个人陈浚铭,安安静静坐在书桌前盯金融数据,屏幕上红绿K线跳个不停,他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重庆綦江人,冷静得像台精密仪器,对旁边这两位天天上演的“嘴毒心软VS调皮黏人”早已免疫,只在偶尔听见太吵时,轻轻抬一下眼,又默默低回去。
张桂源待了没五分钟,又坐不住了。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踮着脚溜进厨房,动作轻得像只偷粮的小猫。冰箱门被他拉开一条小缝,窸窸窣窣翻了一会儿,拿出一盒纯牛奶、一小罐可可粉,还有一块没拆封的棉花糖。
开火,小奶锅上水,他动作熟练得很。
程序员的手,敲代码快,煮东西也稳。可可粉倒进温热牛奶里搅匀,小火慢慢煮到冒细泡,关火,丢进去两颗棉花糖,白绒绒的糖团在热可可里慢慢融化,甜香一下子飘满整个客厅。
张桂源端着杯子,脚步放得更轻,一点点挪到阳台。
张函瑞已经把书盖在脸上,看样子是眯着了。长发散在藤椅边缘,夕阳落在他脖颈线条上,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连呼吸都轻得很。
张桂源心口忽然一软。
他没敢出声,只蹲在躺椅旁边,安安静静看着人。
明明是同一片重庆来的,张函瑞身上却永远带着一股和这座拥挤上海格格不入的安静。图书馆主理人,每天和书、灯光、旧纸张打交道,人懒,心细,嘴毒,却会在他熬夜敲代码到凌晨时,默默留一盏客厅小灯;会在他忘带伞时,抱着一本厚书站在公司楼下等,嘴上骂他不长记性,伞却大半都歪在他那边。
张函瑞再看,眼睛要黏我身上了。
张函瑞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书还盖在脸上,一动没动。
张桂源吓了一小跳,随即又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白牙,小奶狗气质暴露无遗:
张桂源瑞瑞哥,你没睡呀?
张函瑞被你可可香熏醒的。
张函瑞缓缓拿下脸上的书,眸子半眯,带着刚醒的朦胧
张函瑞给我的?
张桂源嗯
张桂源立刻把热可可递过去,杯子还温温的,刚好适合握在手里
张桂源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冷的时候喝这个舒服。
张函瑞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暖意一路窜到手腕。他低头抿了一小口,甜而不腻,温度刚好,棉花糖的软香混着可可的浓醇,把初秋那点湿冷一下子驱散干净。
他没夸,只淡淡评价:
张函瑞勉强能喝
张桂源却像得了天大奖励,眼睛都亮起来,蹲在旁边不肯走:
张桂源那我以后天天给你煮!
张函瑞不要!
张函瑞拒绝得干脆
张函瑞太甜,胖!
张函瑞懂?!
张桂源不胖,瑞瑞哥你这么瘦,多吃点甜的才好呢
张桂源一本正经
张桂源你要是胖一点点,抱着更软!
这话一出,空气静了半秒。
张函瑞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淡淡扫他一眼,没凶,没骂,只慢悠悠开口:
张函瑞张桂源!
张桂源哎!
张函瑞你再胡说八道,今晚代码写到天亮,我把你键盘锁了!
张桂源立马举手投降,笑得一脸讨好:
张桂源我错了瑞瑞哥,我不乱说了~
嘴上认错,身体却很诚实地往躺椅边又挪了挪,肩膀轻轻贴着藤椅边缘,像只求抚摸的大狗。
张函瑞没赶他。
晚风从阳台窗户吹进来,掀动他额前碎发,热可可的甜香飘在空气里,远处上海的高楼一点点亮起灯,楼下车水马龙,隔着一层玻璃,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屋里陈浚铭终于合上电脑,起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刀具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轻响,烟火气一点点漫上来。
张函瑞捧着热可可,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市灯火,没说话。
张桂源就蹲在他身边,安安静静陪着,不吵不闹,只偶尔偷偷抬眼,看一眼他侧脸。
从重庆到上海,一千多公里。
从同乡到室友,从客气到习惯。
有人毒舌,有人温柔;有人懒,有人黏;有人嘴硬,有人心细。
张函瑞忽然轻轻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很轻:
张函瑞在重庆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会在上海跟你这种人合租
张桂源心头一跳,连忙应声:
张桂源我也没想过!
张桂源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点少年人独有的认真
张桂源跟你一起,挺好的!
张函瑞没回头,也没答话。
只指尖微微收紧,握住那杯温热的可可。
夕阳落在他耳尖,悄悄染了一点浅红。
2302的客厅很静,厨房很暖,阳台有风,身边有人。
在这座偌大又陌生的上海,两个从重庆来的年轻人,就着一杯热可可,把异乡的日子,过出了一点点甜。
夜色一点点漫进阳台,上海的灯火从零星几盏,变成整片整片的星河。张函瑞杯里的热可可已经下去大半,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被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张桂源还蹲在旁边,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少年人身上干净清爽,带着刚洗过的洗衣液味道,和他敲代码时身上淡淡的咖啡香混在一起,成了张函瑞这段时间最熟悉的气味。
张函瑞你不继续写你的代码了?
张函瑞终于侧过头看他,眼镜滑落到鼻尖,露出一截清浅的双眼皮。
张桂源立刻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张桂源等会儿再写,陪瑞瑞哥一会儿~
张函瑞我不用人陪,我自己待着最舒服
张桂源可是我想陪你
张桂源说得直白又坦荡,没有半点拐弯抹角,少年气的真诚撞过来,让张函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毒舌回去。
他轻咳一声,别开脸,望向楼下车流:
张函瑞随你
得逞的小奶狗立刻弯起眼睛,安安静静继续蹲守。 客厅里,陈浚铭已经把简单的两菜一汤端上桌,清淡的西兰花、番茄炒蛋,再加一小锅菌菇汤,香气温和地铺满整个屋子。他刚拿出手机,还没来得及发消息,门就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陈思罕浚铭——
陈思罕的声音带着点运动后的喘,人还没进来,热烘烘的气息先到。健身教练一身黑色运动装,肌肉线条绷得利落,一进门就直奔餐桌,看见饭菜眼睛都亮了。
陈思罕哇,你居然做好了!
陈浚铭淡淡瞥他:
陈浚铭不然等你回来做?
陈思罕我、我也可以学的…………
陈思罕挠挠头,有点奶凶地绷着脸
陈思罕就是上次把蛋煎黑了而已……
陈浚铭没拆穿他,只是把碗筷摆好:
陈浚铭洗手
陈思罕哦!
陈思罕立刻乖乖进了洗手间。
阳台的两人把这一切听在耳里,张函瑞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张函瑞你看人家
他意有所指
张函瑞多听话
张桂源立刻接话:
张桂源我也听话啊
张函瑞你?
张函瑞挑眉
张函瑞你是阳奉阴违
张桂源我没有!
张桂源委屈巴巴
张桂源瑞瑞哥说什么我都听!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删代码我就删代码,你让我……
张函瑞闭嘴!
张函瑞及时制止他
张函瑞越说越离谱
张桂源立刻闭嘴,乖乖巧巧地看着他。
那眼神太干净,太直白,太亮,像重庆夏天毫无遮挡的太阳,直直照进人心里。张函瑞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抬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从重庆巴南到上海,他一个人搬过家,一个人修过灯,一个人在图书馆守到深夜,一个人在雨天抱着书走在冷风中。他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毒舌包裹自己,习惯了不依赖任何人。
可自从张桂源搬进2302,很多东西就悄悄变了。
熬夜时桌上会多一杯温水。
天气转凉时,沙发上会多出一条毯子。
他随口提过一句喜欢的茶,第二天地板上就多了一个从重庆寄来的包裹。
他晚归,玄关永远留一盏昏黄的小灯。
这些细碎的、不声张的温柔,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戳人。
张桂源瑞瑞哥
张桂源忽然小声开口
张桂源以后冬天,我天天给你煮热可可!
张函瑞沉默了几秒,没有像刚才那样嘴硬拒绝。
晚风轻轻吹过,他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张函瑞……看你表现
张桂源瞬间眼睛瞪圆,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承诺,猛地站起来,又怕吓到他,赶紧压低声音:
张桂源我一定好好表现!
那副激动又克制的样子,逗得张函瑞终于轻笑了一声。
那一笑很轻,很浅,却像冰面裂开一道缝,漏出底下全部的温柔。
张桂源看得心口一缩,呆呆地站在原地。
张函瑞傻站着干什么?
张函瑞收起笑容,又恢复那副慵懒冷淡的样子,端着空杯子起身
张函瑞进来吃饭!
张桂源哦,哦好!
少年人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像一条终于得到主人认可的小狗。
客厅里,陈浚铭和陈思罕已经坐好,四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灯光暖黄,碗筷碰撞,饭菜飘香,窗外是上海永不熄灭的灯火,窗内是从异乡凑到一起的人间烟火。
张函瑞拉开椅子坐下,张桂源立刻顺手帮他把凳子摆得更舒服一点。
对面,陈思罕正黏糊糊地给陈浚铭夹菜,被嫌弃手烫,却还是不屈不挠。
隔壁2301隐约传来关门声,应该是刚值完夜班的左奇函回来了。
2303依旧安静,只有微弱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是王橹杰在陪杨博文备课。
一层楼,三户人家,八个人,四场心动。
有人嘴硬,有人心软。
有人克制,有人热烈。
有人沉默,有人张扬。
张桂源悄悄给张函瑞碗里夹了一筷子最嫩的鸡蛋。
张函瑞没抬头,却默默吃了。
灯光落在两人身上,安静,温暖,安稳。
在这座巨大又孤独的城市里,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朝九晚五、三餐四季、吵吵闹闹、细水长流。
23楼的风,温柔地穿过每一扇门。
而他们,就在这层楼里,慢慢活成了彼此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