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委的办公室在后方医院的三楼东侧,门口站着两个哨兵。
陈述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抽烟。窗户开着,烟雾从他指间飘出去,散在清晨的空气里。
“关上门。”他没回头。
陈述把门关上,站在门口。
沉默。
烟灰从他指间落下,被风吹散。
“三年。”他终于开口,转过身看着陈述,“你在战狼三年,一等功三次,二等功五次,全军区比武第一,全军标兵。我亲手把你从排长提到队长,亲手给你戴的奖章。”
陈述没说话。
“现在你告诉我,”他把烟按灭在窗台上,声音很平,“床上那个人是谁?”
“沈念。”
“我知道她叫沈念。”他的眼睛盯着陈述,“我问的是,她对你来说是谁?”
陈述沉默了。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知道她是什么身份吗?”
“知道。”
“你知道她现在是在押人员吗?”
“知道。”
“你知道我只要一个电话,她今天就能被送进军事法庭吗?”
陈述看着他的眼睛。
“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陈述不到一米。
“那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压低了,“你是以什么身份躺在她床上的?战狼队长?还是她的——”
他顿住了。
陈述没躲他的目光。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政委就那么看着陈述,目光复杂。有愤怒,有失望,有不解,还有一些陈述看不懂的东西。
“你疯了。”最后他说,声音里带着点疲惫,“你知道这件事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吗?你的前途,你的军籍,你在战狼这三年拼出来的一切——全完了。”
“我知道。”
“知道还这么做?”
陈述没回答。
他盯着陈述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又点了一根烟。
“上面来人了。”他背对着陈述说,“昨天晚上到的,专门为她来的。”
陈述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谁?”
“总参二部。”他吐出一口烟,“她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这些年她在境外跑,接触过的人,拿到过的情报,知道的事——有人坐不住了。”
“他们今天下午提审。”他转过身,看着陈述,“如果她不配合,后果你知道。”
陈述知道。
在押人员,军事法庭,无期,甚至更糟。
政委看着陈述,沉默了几秒。
“半个小时。”最后他说,“中午十二点之前,她得回到病房。下午两点,二部的人来提人。”
陈述转身往外走。
“站住。”
陈述停住。
他走到陈述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我一个老战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二部,能说得上话。如果她配合得好,也许——”
他没说完。
陈述看着手里的纸条,又抬起头看他。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点点光。
“别这么看我。”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窗户,“我不是帮你,我是帮军队。三年才出一个你,我不想白培养。”
陈述看着他的背影。
“谢谢。”
他没回答。
陈述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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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门虚掩着。
陈述推开门的时候,沈念正坐在床上,盯着门口。
看见陈述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怎么样?”她问。
陈述没回答,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沈念就那么看着她,等着。
“下午两点,总参二部的人来提你。”
沈念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早就猜到了。
“他们要什么?”
“你手里的东西。”
沈念笑了一下,笑容有点淡。
“我就知道。”她说,“这些年我在外面跑,知道的太多了。有人怕我说出去,有人怕我不说——两头都想堵我。”
陈述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她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念。”
她转过头。
“你怕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沈念笑了,这次笑容里带着点真实的温度。
“怕。”她说。
陈述攥着沈念的手。
她的手很凉,手指细长,指尖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我陪你去。”陈述说。
沈念看着陈述。
“你?”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陪?你是军队队长,我是——”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沈念问。
“知道。”
“那你还——”
“沈念。”陈述打断她,“你替我挡枪的时候,想过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念没说话。
“你纹我兵籍号的时候,想过吗?”
她还是没说话。
“我没想过。”陈述说,“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
陈述顿了顿。
“重要的是,从你替我挡那颗子弹开始,我就没打算放你一个人。”
沈念看着陈述。
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但她还在笑。
“队长,”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有没有想过,我所知道这些信息一旦说出去了,我以后又该怎么?
沈念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脸,“如果我真的这样做了,你知道我以后有多危险吗?”
陈述看着她的眼睛。
“那以后我保护你。”陈述说。
沈念愣住了。
她的肩膀在抖。
陈述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窗外有鸟叫。
远处传来操练的声音,一二一,一二一,整齐划一。
陈述就那么抱着沈念,抱了很久。
久到陈述的衣服被她眼泪洇湿了一块,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正中。
“队长。”沈念闷闷的声音从陈述胸口传上来。
“嗯。”
“那个电话号码,”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亮得很,“你领导给的?”
陈述愣了一下。
“你看见了?”
“我眼神好。”她弯起眼睛,“从门缝里瞄见的。”
陈述无奈地笑了。
“他什么意思?”她问。
“他说如果配合得好,也许——”
“配合?”沈念打断陈述,“配合什么?把我这些年拿到的东西交出去?”
陈述没说话。
沈念看着陈述,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沉淀下来。
“队长,”她说,“那些东西交出去,我就没有护身符了。”
陈述知道。
沈念这些年能在境外活着,能在各路势力的夹缝里生存,靠的就是手里的情报。那些情报是她的刀,也是她的盾。
交出去,沈念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如果不交,”陈述说,“他们不会放过你。”
沈念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