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沈念。
二十六岁,国际通缉榜上挂着,悬赏金够买一套一线城市的房——这是陈述三天前知道的全部信息。
三天后,陈述知道的更多了。
沈念挑食。卫生员送来的野战口粮,她扒拉了两口就扔到一边,说牛肉味的难吃。
沈念怕冷。雨林夜里二十多度,她裹着睡袋还嫌不够,非要陈述把自己那条也给她盖上。
沈念睡觉不老实。半夜滚出睡袋两次,第三次直接滚到陈述身边,脑袋抵在陈述肩膀上,呼吸均匀得像只猫。
陈述没睡。
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听她呼吸,看洞外偶尔划过的探照灯光。
天亮的时候她醒了,睁开眼,对上陈述的视线。
“看了一夜?”她问。
“没。”
“那怎么有黑眼圈?”
“你打呼。”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伤口疼,龇牙咧嘴的还停不下来。
“队长,”她笑够了,躺平看着洞顶,“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陈述摸了摸耳朵。
烫的。
“转移阵地。”陈述站起来,把睡袋扔给沈念,“上面来命令了,你跟我走。”
“走哪儿?”
“后方医院。”
沈念没动。
就躺在那里,眼睛看着陈述,目光里那层懒洋洋的笑意慢慢收起来,换成一点陈述看不懂的东西。
“后方医院,”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呢?”
“然后治伤。”
“治好了呢?”
陈述没说话。
沈念坐起来,腰侧的绷带让她动作顿了一下,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陈述。
“治好了呢,队长?”她又问了一遍,“移交?押送?还是直接送我去该去的地方?”
陈述沉默。
因为她说得对。
沈念是国际通缉犯。陈述是战狼队长。她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三天前那场对峙,不止是那串纹在沈念腰上的兵籍号。
是立场。是身份。是一整个无法跨越的鸿沟。
“沈念。”陈述开口。
“嗯。”
“你当初为什么要替我倒雷?”
沈念愣了一下。
“那天在溶洞里,那颗子弹,”陈述说,“你完全可以躲。你的位置比我好,反应比我快,那一枪根本打不到你。但你冲出来了。”
沈念没说话。
“为什么?”
洞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沈念脸上。
“因为看见了。”她说。
“看见什么?”
“看见你往我这边跑。”沈念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有点涩。
陈述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就想,”沈念继续说,“这人还挺有意思的。三天前还想抓我,现在跑过来替我挡枪。那就——试试呗。试试替她挡一枪,看看她什么反应。”
“结果呢?”
“结果你背我的时候手在抖。”她弯着眼睛,“值了。”
陈述走过去,在沈念面前蹲下来。
距离太近。近到能看清她眼底的纹路,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能感觉到她呼吸里那一点点血腥味。
“沈念。”陈述说。
“嗯。”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战狼队长,代号山鹰,三次一等功,五次二等功——”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念停住了。
陈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这意味着,如果上面下令抓你,我会是第一个执行的人。”
沈念就那么看着陈述,眼底那层笑意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点安静的、明亮的东西。
“我知道。”
“那你还——”
“还替你挡枪?”她接过话,“还纹你兵籍号?”
沈念抬起手,指尖抵在陈述心口。
“这里,”她说,“跳得快不快?”
快。
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笑起来,笑容里带着点得逞的狡黠,“其他的,慢慢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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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后方医院,三楼,单人病房。
陈述站在走廊里,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她躺在病床上,腰侧的伤口已经缝合,脸色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护士正在给她换药,她龇牙咧嘴的,嘴上还不消停,不知道在说什么。
护士被她逗笑了。
她也笑。
然后沈念转过头,看见窗外的陈述。
隔着玻璃,她冲陈述眨了下眼。
陈述推门进去。
护士识趣地收拾东西退出去。
“怎么样?”陈述问。
“疼。”她老实不客气,“你来得正好,帮我吹吹。”
“……”
“开个玩笑。”她笑出声,“坐。”
陈述在床边坐下。
沈念盯着陈述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捏了捏陈述的脸。
“干嘛?”陈述没躲。
“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她说,“这几天你都没来,我以为你被调走了。”
“出任务。”
“什么任务?”
陈述没回答。
沈念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去。
“不能说就算了。”她靠回枕头上,语气听不出情绪,“反正我也习惯了。”
陈述看着她的侧脸。
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下颌的弧度。她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念。”
“嗯。”
“我去查了。”
她转过头。
“查什么?”
“查你。”陈述说,“查你为什么上通缉榜,查你这些年都干了什么,查你到底杀过多少人。”
沈念没说话。
“三十七次任务,无一失手。目标的身份从军火贩子到毒枭到恐怖分子,没有一个清白。你杀的人,每一个都该死。”
沈念的眼睛动了动。
“但你还是上通缉榜了。”陈述继续说,“因为你拒绝加入任何组织,因为你单打独斗,因为你手里的情报太多——有人想灭你的口。”
“查得挺清楚。”沈念笑了一下,笑容有点淡,“然后呢?”
“然后——”
陈述顿住了。
然后什么?
然后告诉她,自己这三天几乎没合眼,把能调的资料全调出来,把她这些年的轨迹拼成一张图,一遍一遍看?
沈念看着陈述。
目光里那层防备慢慢软化,变成一点柔软的、试探的东西。
“队长。”她轻声叫。
“嗯。”
“你过来点。”
陈述往前倾了倾身。
沈念抬起手,勾住陈述的脖子,把她拉下去。
“我杀过很多人。”沈念说,声音很轻,“有些确实该死,有些——不一定。我没你想的那么干净。”
陈述没说话。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沈念继续说,眼睛离陈述太近,近到陈述能看见她眼底倒映的自己的影子,“那天在溶洞里,我看见你往我这边跑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
“这人要是死了,”她说,“我大概会疯。”
窗外有鸟叫。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轱辘在地板上滚过,咕噜咕噜的。
但陈述什么都听不见。
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还有她的。
“沈念。”陈述说。
“嗯。”
“回国以后的事,我没办法保证。”
她没吭声。
“但如果有人要动你——”陈述顿了顿,“我保护你。”
沈念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弯月牙,笑得腰侧的伤口都顾不上疼,笑得整个人埋进陈述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什么?”陈述问。
“笑你。”沈念闷在陈述怀里,声音嗡嗡的,“笑你一本正经说这种话,耳朵红得要滴血。”
陈述摸了摸耳朵。
烫的。
沈念从陈述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队长。”她说。
“嗯。”
“你这算是——表白吗?”
陈述看着沈念的眼睛。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沈念脸上,落在她亮晶晶的眼睛里,落在她嘴角那个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