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还贴着陈述的嘴唇,呼吸还缠在颈侧,手指还插在湿透的头发里,完全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溶洞外面枪声渐渐稀疏,增援应该到位了。
陈述退开半寸。
她追上来。
陈述再退。
她睁开眼,眼底带着点不满。
“外面在打仗。”
“让他们打。”
“你腰上在流血。”
“那你接着缠。”她理直气壮地躺回去,腰侧的绷带确实又红了一片,但她眼睛里的火苗比血的颜色更烫人。
陈述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缠绷带。手指碰到她皮肤的时候,还是抖。
她就那么躺着看陈述,雨林溶洞里光线昏暗,只有洞口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天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窝凹,睫毛长得能接住雨水。这样的人应该在什么时尚杂志封面上,不该浑身是血躺在陈述面前,不该腰上纹着陈述的兵籍号。
“想什么呢?”她问。
“想你三个月前为什么不抓我。”
“抓你干嘛?”她嗤笑一声,“抓回去养着?我那破地方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
“那你偷拍我兵籍号干嘛?”
她不说话了。
陈述把最后一圈绷带缠紧,打了个结。手指离开老鹰腰侧的时候,她突然抬手按住陈述的手。
“怕你死了。”她说。
陈述抬起头。
老鹰的表情难得认真,眼底那层懒洋洋的调笑褪下去,露出底下一点陈述从没见过的东西。
“金三角那次,”她说,“我在瞄准镜里看了你半个月。你追那个军火贩子,追到边境线,追进雷区,追到弹尽粮绝,硬是没退。那时候我在想,这人要是死在我眼前,我大概会记一辈子。”
“所以你把目标截走了。”
“不然呢?”她挑眉,“让你追上去送死?他手里还有二十几个人,你那会儿还剩几颗子弹?”
陈述沉默。
那天陈述确实弹尽粮绝,追进雷区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颗松发雷,站了四个小时才等到工兵来排。如果她没把人带走,陈述可能真的会死在那个雨林里。
“谢了。”陈述说。
“不客气。”老鹰笑了一下,“后来我去查你的番号,翻到你那辆战车,看见这串数字。就想,要是哪天你死了,我得有个念想。”
“所以纹身上了。”
“嗯哼。”
“万一我没死呢?”
她眼睛弯起来。
“那你就欠我一条命。”老鹰说,“慢慢还。”
洞口传来脚步声。
陈述条件反射地按住腰间的枪,身体一侧挡在她前面。她在陈述身后轻笑了一声,气息喷在后颈。
“队长,”她压低声音,“这姿势挺帅的。”
“闭嘴。”
“回头教我。”
“……”
进来的是狙击手,浑身泥泞,看见她俩的造型愣了一下。
“队长,”他咽了口唾沫,“目标清理完毕,增援到了,卫生员在外面……”
“知道了。”
陈述站起来,腿蹲得有点发麻。老鹰躺在地上,抬起一只手。
陈述低头看着她。
“拉我一把。”老鹰说
陈述把手递过去。
老鹰握住,用力一拽,整个人站起来的同时往陈述身上一歪,腰侧的伤让她疼得嘶了一声,但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
“走不动。”她说。
“……”
“你背我出去。”
“卫生员在外面。”
“那不一样。”她理直气壮地攀上陈述的肩,“刚才那种背法,再背一次。”
狙击手站在原地,表情管理彻底失控。
陈述没理他,弯腰把老鹰捞起来。还是那个姿势,老鹰趴在陈述背上,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呼吸喷在她脖子上。
走出溶洞的时候,雨已经小了。
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和硝烟味,远处的雨林被雨水洗得发亮,有鸟在叫。
“队长。”老鹰在陈述耳边说。
“嗯。”
“我叫什么你还不知道呢。”
陈述脚步顿了一下。
确实不知道。三天了,只知道她代号老鹰,国际通缉榜上挂着,悬赏金够买一套一线城市的房。
“叫什么?”
“沈念。”她说,“沈念,二十六岁,未婚,职业雇佣兵,爱好是——”
“行了。”
“爱好还没说完呢。”
“不想听。”
“爱好是看你。”她笑起来,胸腔的震动传到我背上,“看你出任务,看你吃饭——哎别掐我,疼。”
陈述收回掐她大腿的手。
沈念安静了一秒。
然后她把脸埋进陈述颈窝里,闷闷地笑出声。
卫生员等在营地边上,看见她们过来小跑着迎上。陈述把沈念放上担架的时候,她的手还攥着陈述的袖子。
“别走。”她说。
“不走。”
卫生员开始处理伤口,剪开绷带,消毒,缝合。沈念疼得额角冒汗,但眼睛一直看着陈述,一眨不眨。
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那道缝里漏下来,落在沈念脸上。她的睫毛被雨水黏成一缕一缕的,鼻尖上还有泥点子,但她就这么看着陈述笑,好像身上那个血窟窿不存在一样。
“队长。”她说。
“嗯。”
“你那个兵籍号,”她弯着眼睛,“纹的时候可疼了。”
陈述没说话。
“比中枪疼。”她补充。
卫生员手一抖,缝合针差点扎歪。
陈述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
“沈念。”
她愣了一下。
然后眼底那层惊讶慢慢化开,变成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哎。”她应道。
“回国以后,”陈述说,“我带你去纹个新的。”
“纹什么?”
陈述看着她,没回答。
但她好像懂了。
因为沈念的手从担架上抬起来,勾住陈述的手指,轻轻握了一下。
阳光从云缝里落下来。
远处的雨林里,有鸟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