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三年,冬月初。
景仁宫的白幡还悬在飞檐上,风一吹,便簌簌轻响,像压在人心头的一层霜。
先皇后沈清辞的丧仪已毕,宫中人虽依旧素服,却也渐渐从那场震天的悲恸里,勉强拾回几分秩序。可这偌大的皇宫,唯独景仁宫,始终沉在化不开的哀戚里。
沈清辞不在了,这里的空气都像是少了一丝温度。
襁褓中的安宁公主萧念,自母后离世那日起,便格外不安。
她尚在襁褓,不懂生死别离,只知那个熟悉温暖的怀抱再也不会将她抱起,那温柔轻哄的声音再也不会响起。白日里有太子与睿王寸步不离地抱着,她尚且安稳,可一入夜,便哭得撕心裂肺。
这夜,更深露重。
景仁宫偏殿里,小公主的哭声又一次刺破寂静。
乳母换了好几个,奶也喂了,襁褓也重新裹得松软暖和,可那小小的身子依旧哭得满脸通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却还是一下一下抽噎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太子萧瑾年守在一旁,眉头紧锁,伸出手,轻轻一下一下拍着妹妹的襁褓,动作笨拙却极尽温柔。他才十六岁,自己还是半大的少年,此刻却要学着去安抚一个失去母亲的婴孩。
“阿念不哭,哥哥在。”
他低声哄着,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慌乱。
睿王萧瑾辞守在另一侧,素来锋芒的眉眼此刻满是无措,他想伸手碰一碰妹妹,又怕力道重了,只能僵在原地,看着妹妹哭得小脸发白,心都揪成一团。
两人守了大半夜,眼底皆是红血丝,却半点办法也无。
哭声很快惊动了前殿的萧珩。
帝王本就宿在偏殿,自皇后去后,他夜夜难眠,耳边稍有声响便骤然惊醒。此刻听见女儿撕心裂肺的哭腔,心口又是一紧,披衣便快步而来。
“如何了?”
萧珩声音沙哑,眼底布满疲惫。他看着襁褓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女儿,那眉眼依稀是沈清辞幼时模样,心口又是一阵钝痛。
乳母慌忙跪地:“陛下,公主许是……想念皇后娘娘,怎么哄都不肯停。”
想念母后。
四个字,戳中了殿中三人最痛的地方。
萧珩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已有决断。
“传朕旨意,连夜宣皇后母家——沈太傅夫妇,与国舅沈清晏,即刻入宫。”
内侍不敢耽搁,连夜出宫,灯笼火把一路照亮宫道。
沈府本就因皇后丧期未散,阖府素服,听闻宫中宣召,只当是小公主出了大事,沈太傅夫妇与国舅沈清晏皆是心惊,匆匆更衣入宫。
沈清晏是沈清辞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年纪与睿王相仿,性情温朗,素来最疼姐姐,也最疼这个从未见过几面的小外甥女。
一踏入景仁宫偏殿,便听见小公主微弱的哭声。
萧珩站在榻边,看向匆匆而来的沈家人,声音沉缓:“朕知道,深夜惊扰,不合规矩。但阿念自皇后去后,夜夜啼哭,朕与两位皇子束手无策……朕想,她或许是认得沈家血脉。”
他没有说求,可那眼底的疲惫与无助,已尽显无遗。
沈老夫人眼眶一红,上前便想接过孩子。可许是陌生,小公主在她怀中依旧抽噎不止,哭声未歇。
沈清晏上前一步,轻声道:“陛下,让臣试试。”
他自小跟着姐姐沈清辞长大,姐姐幼时哭闹,便是他哄着。此刻他伸出手,小心翼翼从太子怀中接过襁褓。
奇的是。
方才在所有人怀中都不安分的小公主,一落入沈清晏怀中,竟像是忽然嗅到了熟悉的气息——那是与母后血脉相连的亲缘味道。
她小身子轻轻一颤,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沈清晏放轻动作,学着幼时哄姐姐的模样,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哼着一支沈府幼时常唱的平缓小调。
那调子温柔轻缓,带着几分江南软语的温软。
不过片刻,小公主攥紧的小拳头慢慢松开,小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眼皮渐渐沉重,抽噎声一点点平息,最终安稳睡去,小眉头也缓缓舒展。
一殿之人,皆是松了一口气。
萧珩看着这一幕,久久未语。
他坐拥天下,手握生杀大权,能护得住万里江山,却护不住自己的妻女,连一个啼哭的婴孩都哄不好。
唯有沈家,唯有沈清辞的亲人,能给这孩子一丝片刻的安稳。
良久,萧珩缓缓开口,声音郑重,落定在殿中每一个人耳中:
“传朕旨意。沈老夫人暂留宫中,入住景仁宫偏殿,协同太子、睿王,一同照料安宁公主起居,直至公主安稳适应;国舅沈清晏为太子伴读入住东宫。”
“此间事宜,无需外避,凡公主所用之物,皆按皇后在时规制,一应供给,不得有缺。”
沈家人齐齐躬身领旨,声音哽咽:“臣,遵旨。”
沈清晏抱着怀中安稳熟睡的小外甥女,望着榻上那抹素白空影,心中暗暗起誓。
姐姐放心。
臣,定会替你,守好这孩子。
夜色渐深,窗外寒风渐歇。
景仁宫中,那盏为小公主而留的灯火,终于不再被啼哭惊扰,暖暖地照着那一小团安稳的襁褓。
太子与睿王并肩立在一侧,看着被舅舅抱在怀中的妹妹,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安心。
母后,您看。
有外祖,有舅舅,有我们。
阿念不会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