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三年,深秋。
景仁宫的梨木窗半敞着,卷进一阵带着霜气的风,吹得帐前素色流苏轻轻晃。满殿药香压不住一股沉滞的死气,连殿角那盆皇后生前最爱的秋海棠,都枯得垂了瓣。
沈清辞躺在锦榻上,脸色白得像纸,一双曾经盛满温柔星光的眼,此刻只剩微弱的光。
榻前立着的人,是大启新帝萧珩。
他一身明黄常服,却半点没有九五之尊的凌厉,只垂着眼,死死攥着她枯瘦如柴的手。指节泛白,像是一松,这人就会彻底散了。
谁都知道,这位皇后,是陪着陛下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
当年萧珩还只是个不受宠的七皇子,夺嫡之路步步见血,多少次深夜遇刺、朝堂倾轧,是沈清辞以一介弱女子之身,守在他身后,替他安抚人心,替他藏好危局,替他在寒夜里温一盏热汤。
她把所有的安稳都给了他,自己却熬空了身子。
好不容易等他登基,封她为后,给她无上尊荣,她却在生下嫡公主萧念之后,再也撑不住。
“陛下……”沈清辞气息微弱,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上许久。
萧珩喉间发紧,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朕在,清辞,朕在。”
她微微抬眼,目光越过他,落在乳母怀中襁褓里的婴孩。那是她拼了命生下的小女儿,才满周岁,眉眼像极了她幼时。
一旁,还站着两个小小少年。
长子萧瑾年,刚满十六,已立为太子,封号裕,小小年纪便沉稳端方,文武双全,是帝后精心教养出来的储君。
次子萧瑾辞,十五岁,封睿王,锋芒外露,却素来敬重兄长,依恋母亲。
此刻,两个素来冷静自持的皇子,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怕扰了母后最后一丝安宁。
沈清辞看着三个孩子,眼底漫开一层湿意。
她这一生,得遇良人,生有三子,已是圆满。唯独放心不下的,是这最小的孩儿。
宫中深似海,人心凉薄,她去了,谁能真心待她的阿念?
她轻轻抽回手,虚弱地指向襁褓:“陛下……臣妾求您一件事。”
“你说,朕都答应,天下万物,朕都给你。”萧珩几乎是哽咽。
沈清辞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太子与二皇子身上:“臣妾不要珍宝,不要权势……只求陛下,别让阿念孤零零长大。”
她喘了口气,一字一句,用尽最后力气:
“让瑾年、瑾辞……带着她长大。衣食住行,晨昏起居,都由两个哥哥亲自照拂。别把她养在深宫深处,别让她一个人……”
她怕后宫冰冷,怕人心险恶,怕女儿在没有母亲的地方,受半分委屈。
唯有这两个同父同母的兄长,是她能为女儿留下的,最坚实的依靠。
萧珩心口像是被狠狠刺穿。
他怎会不懂?
这是她用命换来的孩子,是她最后一丝牵挂。
他重重点头,声音掷地有声:“朕答应你。朕以帝王之诺起誓,必让瑾年、瑾辞亲自抚养阿念,护她一世安稳,无人敢欺。”
得到承诺,沈清辞眼中最后一点光,缓缓落定。
她看了看萧珩,又看了看三个孩子,唇角轻轻弯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
“阿珩……有你,有孩子们……我这一生,很好。”
话音落,那只一直微抬的手,轻轻垂落。
满宫宫人与妃嫔齐齐跪倒,哭声震天。
萧珩僵在原地,浑身冰冷,直到怀中那只手彻底失去温度,才猛地闭上眼,一行泪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一生机关算尽,夺得天下,却留不住那个陪他从微末走来的人。
太子萧瑾年上前一步,对着父皇深深一揖,声音虽尚带少年青涩,却沉稳坚定:
“儿臣,遵母后遗命。从今日起,臣与二弟亲自抚养妹妹,不离左右,以兄长之责,护她一世安宁。”
萧珩睁开眼,看向长子,眼底是痛,也是托付。
他抬手,示意乳母将襁褓中的安宁公主抱过来。
小小的婴孩尚不知世事,只在襁褓里轻轻哼唧了一声。
萧瑾年伸出尚且年轻的手臂,小心翼翼、无比郑重地接过妹妹。
软乎乎的一小团,落在怀中。
那是母后用命换来的妹妹,是他和二弟往后一生,要拼尽全力守护的人。
二皇子萧瑾辞站在兄长身侧,看着襁褓里熟睡的小脸,原本锐利的眉眼,瞬间软了下来。
“哥,以后我跟你一起,守着妹妹。”
萧瑾年低头,看着怀中安睡的幼妹,又望向榻上永远闭上眼的母后,轻轻“嗯”了一声。
风穿过景仁宫,卷起一地落叶。
从此,这深宫之中,少了一位温柔贤后。
却多了一段,太子与睿王,亲手抚养幼妹的故事。
而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终其一生,后宫三千,再无人能真正走进他心底。
他所有的温柔与亏欠,都给了那个逝去的人,和她留下的三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