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师剑赝品碎裂的闹剧落幕,满堂江湖群雄唏嘘散去。纪汉佛心系宝剑失窃真相,片刻不敢耽搁,当即领着石水、白江鹤、云彼丘一行人,与李莲花、沐瑶、方多病、乔婉娩、肖紫衿众人一同移步去往百川院珍藏神兵的剑室密库。
剑室坐落于百川院后院僻静深处,青砖筑墙,铁锁封门,常年重兵把守,是百川院最为严密的藏剑之地。厚重的木门被弟子缓缓推开,一股清冷干燥的木器檀香扑面而来,室内陈设极简,正中央一方天然青石剑台稳稳伫立,原本该安放少师剑的台座空空如也,只余一方浅浅剑痕,静谧中透着几分诡异的空落。
众人缓步踏入室内,齐齐驻足于青石剑台之前,目光皆落在此处,神色凝重。
纪汉佛负手立在最前,眸光沉敛,细细复盘前因后果,声音沉稳而肃然:“诸位细看。三日前,婉娩姑娘与紫衿大侠亲自护送少师剑至此,将神剑妥帖存放于剑台之上。此地为百川院顶级密库,门禁森严,日夜有弟子轮值巡查,这三日之内,名册清晰记录,无任何人私自进出。今日赏剑大典开场之前,亦是我与石水二人亲自开门取剑,全程未有片刻离眼,按理说,绝无任何人可趁机调换神剑。”
这番话层层递进,将所有明面破绽尽数封死,反倒让假剑掉包一事愈发扑朔迷离。
众人正蹙眉沉思之际,身侧的石水目光锐利,俯身紧盯青石剑台底座,骤然出声:“诸位且看,此处似乎暗藏蹊跷!”
众人闻声俯身细看,只见平整的青石地面与剑台衔接的缝隙处,有极细微的泥土松动痕迹,绝非常年静置的陈旧模样,显然是近期被动过手脚。
纪汉佛当即抬手示意。两名百川院精锐弟子快步上前,俯身扣住青石剑台边角,运起内劲齐齐发力。沉重的石台缓缓移位,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响。
石台挪开的刹那,一方黑黝黝的地道入口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洞口方正规整,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一股潮湿阴冷的地底浊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室内的檀香。
白江鹤双目微瞠,满脸错愕,上前两步俯身望着洞口,惊叹出声:“好家伙!剑室重地之下,竟藏着一处密道?这地道究竟是何人所挖,又是何时开凿的!”
方多病瞬间来了探案兴致,探头望向漆黑幽深的地道,摩拳擦掌道:“这地道不知通往何处,剑被掉包的玄机定然藏在这里!咱们赶紧下去一探究竟!”
一旁的肖紫衿第一时间看向身侧的乔婉娩,眉眼间满是担忧,温声劝阻:“阿娩,地底密道闭塞昏暗,空气污浊不通,极易诱发你的喘症,凶险难测,你便留在地面等候即可,不必冒险。”
乔婉娩轻轻摇首,秀眉紧蹙,眼底满是焦灼与执念。少师剑是她耗费数年心力、踏遍山河寻回的故人遗物,是她心中唯一留存的旧念,如今莫名被人掉包,真相未明,她如何能安心坐等。
她语气坚定,不容推辞:“不行。少师是我千辛万苦寻回的遗物,事关故人旧物真相,我岂能在此袖手旁观。诸位一同下去便是。”
说罢,她已然打定主意,不肯独自留守。
李莲花立在人群后侧,静静看着身前相护相伴的肖紫衿与乔婉娩,眸光淡淡,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复杂心绪,转瞬便敛入温润平和的神色之下。
这细微至极的神情变化,分毫未逃过身旁沐瑶的眼眸。
沐瑶斜倚着门框,眸光静静落在李莲花侧脸,将他所有隐忍的情绪尽数收于眼底,心头了然,却未点破,只默默垂眸,静待众人动身。
众人不再多言,取来火把引燃,借着摇曳跳动的火光,依次弯腰踏入地道之中。
地道通道不算宽敞,仅容两人并肩而行,四壁皆是夯实的泥土,潮湿泥泞,空气中混杂着泥土与腐草的气息,幽暗压抑。众人缓步纵深前行,脚步声在密闭的地底通道里层层回荡。
方多病走在前方探路,一边走一边细细观察四周痕迹,蹙眉分析:“看这通道内壁的泥土成色与干燥程度,这地道起码开凿了有半个月之久。可不对劲啊!少师剑三日之前才送入百川院剑室密库封存,难不成有人未卜先知,提前半个月就料到少师剑会存放于此,提前挖好了密道伺机掉包?”
他这番疑惑,直击整件事最诡异的症结。
乔婉娩缓步前行,闻言轻轻颔首,面色凝重地补充:“没错。半个月之前,我便已然写信传信纪院主,敲定了将寻回的少师剑送入百川院密库封存、举办赏剑大典的事宜。此事属于绝密,知晓者寥寥无几。”
纪汉佛眸光一沉,瞬间锁定排查方向,沉声道:“能接触到你我之间往来密信、知晓神剑存放之地的人本就极少。如此看来,掉包盗剑之人,必定藏在我们身边,是熟人作案。”
众人步步深入,火光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映在泥壁之上。
沐瑶一路不曾多言,只是眸光灵动,来回扫视通道四壁的痕迹,细致观察着周遭所有蛛丝马迹,默默复盘所有线索。
不多时,前行的石水骤然驻足,抬手指向通道中段的泥壁,沉声开口:“你们看此处!这地道有明显的新旧分界!我们方才走过的这段通道,泥土崭新、痕迹新鲜,是近期新挖的;而往前延伸的通道,壁面陈旧、长满细微霉斑,土质紧实老化,至少已有十年之久!”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见通道中间有一道清晰的切割痕迹,新旧土层泾渭分明,一目了然。
白江鹤满脸惊诧,喃喃自语:“原来如此!有人借着十年前的旧地道,接续新挖了一段通道,直通咱们的剑室密库!可十年之前,百川院尚未独立,本是四顾门分院驻地,此地地道隐秘至极,我们一众旧部,竟无一人知晓!”
话音落下,乔婉娩脚步微微一顿,望着前方幽深的旧通道,眸光微微恍惚,似是想起了十余年前的陈年旧事,唇瓣微动,欲言又止。
一旁的李莲花似是察觉到她的追忆,下意识微微侧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那片旧通道,神色淡然如常。
可这极其细微的回避动作,依旧被身侧的沐瑶精准捕捉。
肖紫衿时刻留意着乔婉娩的状态,见她驻足失神,连忙低声关切询问:“阿娩,可是身体不适,喘症犯了?”
乔婉娩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心底翻涌的旧忆,低声道:“我无事,继续走吧。”
众人再度举步前行,地道深处愈发昏暗幽深。
走在最前方探路的方多病目光骤然一凝,脚步猛地顿住,惊呼出声:“李莲花!沐姐姐!你快过来!这里有人!”
众人心中一紧,立刻快步围了上去。
李莲花抬手轻轻护住身侧的沐瑶,轻声道:“借过一下。”
说罢便迈步上前,蹲身看向地面。只见地道中央躺着一名青衣侍女,身姿纤细,衣衫整洁,毫无挣扎凌乱之态,静静伏于地面,一动不动。
李莲花指尖轻探侍女脖颈脉搏,又俯身查看其心口伤势,片刻后起身沉声定论:“已经断气了。致命伤为当胸一剑,伤口干脆利落,无多余缠斗痕迹,死亡时间约莫两个时辰。”
听闻此言,乔婉娩心头巨震,连忙快步上前,蹲下身轻轻拨开侍女散落的发丝,看清面容的瞬间,嗓音骤然发颤,满是难以置信的悲痛:“阿柔!是我的贴身婢女阿柔!难怪今日大典前后,我四处寻她不见,原来……原来她早已遇害于此!”
云彼丘立在一旁,神色肃穆,即刻追问关键线索:“乔姑娘,这位阿柔姑娘,是否知晓少师剑存放密库的机密,以及赏剑大典的所有安排?”
“是。”乔婉娩眼眶微红,强忍悲意点头,声音哽咽,“我与纪院主往来的所有密信,商议神剑存放、大典事宜的所有隐秘安排,皆是阿柔替我传递寄送,她全程知晓所有内情。”
肖紫衿俯身细看死者心口的致命伤口,眸光锐利,沉声分析:“你们细看这道创口,薄而锋利,剑刃纹路独特,宽度与走势,极似少师剑所留!”
众人纷纷俯身观望,果然见那一道贯穿心口的剑伤平整细腻,绝非寻常江湖兵刃所能造成。
石水蹲身仔细勘察地面痕迹,条理清晰地复盘案情:“地面留有两道清晰鞋印,一男一女,间距规整,毫无凌乱拉扯之态。可见二人此前相对而立,毫无防备争执,是熟人相见。这名侍女应当是猝不及防,被对方一剑毙命。”
纪汉佛眸光沉冷,瞬间理清来龙去脉:“真相已然清晰。应当是阿柔暗中与人合谋,借机调换、盗取少师剑,可事成之后,却被同谋之人灭口封喉,惨遭杀害。”
方多病盯着地面那道宽大的男子鞋印,笃定开口:“这鞋印尺寸宽大,脚掌厚重,定然是男子无疑!凶手是一名男子!”
众人目光齐齐看向沉默伫立的李莲花,等候他的判断。
李莲花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地道幽深的尽头,语气清淡,却字字笃定,道出关键线索:“你猜的不错。依这鞋底纹路、材质来看,凶手应当藏身普渡寺。”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愣,满脸惊疑,纷纷侧目望向李莲花。
方多病更是满脸不解:“普渡寺?为何这般笃定?”
“说来便是太过凑巧。”李莲花眸光平静,缓缓拆解线索,“普渡寺僧人日常所穿,皆是寺内自制的蒲草小鞋,鞋底纹路独特,粗糙带草屑,世间寻常鞋袜绝无此纹理。半个月之前,普渡寺恰好新来了一名后厨厨子,来路不明,行踪隐秘。”
“半个月前……”方多病喃喃重复,瞬间脊背一凉,“刚好是地道开凿的时间!这也太巧了,绝非偶然!”
“是啊,太过凑巧,便是刻意为之。”李莲花淡淡应声。
此时,一旁勘察岩壁的石水忽然抬头,望向头顶泥壁,出声提醒:“诸位快看!这上方岩壁有细微裂痕,似是直通外界!”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腰间长鞭骤然飞出,精准缠住旁边一根粗壮枯枝,奋力向上一扬!
“哗啦——”
头顶土层瞬间破开一个规整小洞,明媚的天光骤然穿透昏暗地道,直直倾泻而下!
金色阳光穿透幽暗阴霾,精准落于转身回望的李莲花身上。
火光摇曳,天光澄澈,明暗光影交错落在他清俊温润的眉眼之间,褪去了平日的温和慵懒,竟隐隐透出几分清冷疏离、风华绝世的凛然气度。那眉眼轮廓、风骨气韵,与传闻中当年睥睨江湖、无人能及的少年门主隐隐重合。
百川院纪汉佛、白江鹤、石水、云彼丘几人见状,瞬间齐齐怔住,目光死死凝在李莲花身上,瞳孔微缩,神色各异,心底骤然掀起滔天波澜,万千疑虑翻涌不休。
白江鹤与云彼丘下意识对视一眼,彼此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沉默无言,心思纷乱。
一旁的沐瑶立在光影之外,看着众人呆滞错愕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清冷轻笑,心底暗自与系统对话。
【沐瑶心声:统子,你看见了吗?这群人终于愣住了。这般气韵风骨,这般洞察先机的本事,他们早该猜到分毫了。】
【系统:宿主,已观测到众人情绪波动,人性多疑、后知后觉的特质尽显。】
【沐瑶眸光微凉,心底满是讥讽:呵,猜到又如何?当年人人念着李相夷的威名,享着他的余荫,却无人真心寻他、信他。如今窥见半分真相,不过是徒增难堪罢了。一群后知后觉的蠢货,这辈子都不配得到花花的原谅,更不配与他相认。】
幽暗地道的风波暂且搁置,众人循着线索,即刻动身赶赴普渡寺。
普渡寺香火静谧,古木参天,禅音袅袅,一派清净肃穆之景,与方才地底的阴诡杀机判若两地。
方多病性子最急,一进寺便直奔后厨,翻查灶台、储物间、下人住处,细细搜寻那名神秘新来的厨子踪迹与遗留线索。
庭院正中,乔婉娩、肖紫衿立于方丈身前,神色凝重。
普渡寺方丈身着素色僧衣,面容慈悲,眉宇间带着几分愧色,合十轻叹:“阿弥陀佛。老衲此前便觉这名新来的静仁行径诡异,暗中派人探查之时,此人早已消失无踪,不见半点踪迹。未曾想,他竟是心怀歹念,盗剑杀人的恶徒!”
肖紫衿面色冷峻,沉声道:“方丈放心,百川院与普渡院通力协作,掘地三尺,也定会缉拿此贼,寻回真正的少师剑!”
“但愿如此,善恶终有报。”方丈再度合十,满目唏嘘。
这时,翻查完毕的方多病快步折返而来,手中捏着一张折叠的素色信纸,快步递到乔婉娩面前:“乔姑娘!你快看看!后厨灶台夹缝中,找到了这张遗留的字条!你可认得上面的字迹?”
乔婉娩连忙接过信纸展开,纸面字迹娟秀清丽,正是婢女阿柔的笔迹。她轻声逐字念出,嗓音愈发低沉酸涩:“郎痴迷于此剑,日夜惦念少师风采,自愧拦阻于心不忍,亦不愿郎心留有半生遗憾。愿悄悄为郎取来一观,即刻归还,绝不令人察觉分毫,不损小姐声名。”
寥寥数语,道尽一场荒唐痴情。
庭院门外,李莲花与沐瑶并肩而立,静静听着屋内的字字句句,将这场因情起祸的荒唐闹剧尽数听入耳中。
沐瑶斜靠在老旧的木质廊柱上,眸光淡淡扫过身侧的李莲花,看了他一眼,便漠然转头望向寺外青山,神色疏离,不愿多言。
屋内,方多病忍不住长叹一声,道出真相:“原来如此!这个阿柔姑娘,终究是被情爱蒙蔽了心智。满心满眼只为情郎圆梦,心甘情愿冒险帮他偷换宝剑,以为只是借剑一观、无伤大雅,却万万想不到,自己倾心相待、倾力相助的情郎,早已暗藏杀心,利用她的痴心布局,事成之后毫不犹豫杀人夺剑,狼子野心,太过凉薄!”
“是阿柔太过糊涂。”乔婉娩捏着信纸,指尖微微泛白,眼底满是痛心惋惜,“一腔痴心错付,白白葬送了自己的性命,实在可悲可叹。”
门外廊下,李莲花敏锐地察觉到身侧之人的目光。方才沐瑶分明看过他一眼,可他转头回望之时,她已然别开视线,疏离淡漠,不肯与他对视。
李莲花就这般静静立在原地,目光灼灼望着沐瑶清冷的侧脸,一动不动,眼底藏着无措与忐忑,心头茫然不解。
他不知自己何处惹她不悦,只觉心头闷闷的,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拘谨。
沐瑶被他久久凝视,浑身不自在,终究忍不住转头回望他,眉眼带着几分嗔恼,轻声开口:“怎么?方才对着乔姑娘躲闪回避,如今盯着我看,又是什么意思?”
李莲花连忙上前半步,神色局促,语气慌乱,急于解释:“瑶瑶,我不是……我刚刚没有……”
他语无伦次,满心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沐瑶本就心底郁结,不愿听他含糊其辞的解释,当即抬手打断,语气带着淡淡的疏离:“行了行了,不必说了。”
话音落罢,她直接转身抬步,径直朝着寺外走去,不愿再多停留片刻。
李莲花僵在原地,望着她决绝的背影,手足无措,眉头微蹙,满心皆是茫然与无措,全然不懂自己究竟何处惹得她生气、让她疏离。
庭院之内,方丈已然安排妥当事宜,对着屋内众人温声开口:“劳烦肖大侠与方施主,带着寺中两名弟子折返密道,将这位枉死的女施主尸首妥善带出安葬吧。”
“没问题,方丈放心。”方多病应声应下,与肖紫衿一同转身,再度朝着密道方向而去。
庭院之中人渐稀少,最终只余下普渡寺方丈、乔婉娩,以及伫立廊下的李莲花三人。
方丈看破眼前情态,看着李莲花久久凝望门外、心绪不宁的模样,温和宽慰道:“李施主不必忧心。沐姑娘心性通透,性情良善,身处普渡寺清净之地,绝不会有半点差池,定然安全无虞。施主且安心落座饮茶,稍作等候便是。”
听闻此言,李莲花才稍稍收敛心神,压下心底的慌乱,勉强颔首,随二人一同走入禅房落座。
方丈抬手为二人沏上清茶,沸水入盏,茶香袅袅,驱散了几分阴郁。
待茶盏落定,乔婉娩抬眸看向身侧从容温润的李莲花,眼底带着几分探究与疑惑,轻声问道:“原来方丈与李先生,早已相识相知?”
李莲花端起温热茶盏,指尖轻触瓷壁,抬眸淡淡应声,语气平和无波:“嗯,是啊。旧识而已。”
一句轻浅的旧识,轻轻带过所有前尘过往,却让禅房之内的气氛,悄然染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绵长怅惘。1
看得好爽,想接着往下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