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假剑碎影，旧梦难堪

赏剑高台之上，清风卷着周遭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漫过满堂江湖群雄。

乔婉娩立在阶前，素衣温婉，眉眼间带着几分对旧物的感念，她轻轻开口，声线柔和却落得人人清晰：“方公子说的在理，李神医与相夷同姓，也算难得的缘分。”

此言一出，周遭众人纷纷颔首。四顾门旧部皆念李相夷旧名，今日李莲花摘得绸花，得试少师剑，这般巧合，倒让众人多了几分默许之意。

肖紫衿立在高台正中，目光落在身前的李莲花身上，面色沉稳，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抬手做请势，语气郑重：“李神医，试剑吧。”

身侧的方多病早已按捺不住，满眼雀跃，偷偷凑到李莲花耳畔，压低声音连连催促，眉眼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快去快去！赶紧试试！这可是少师剑啊！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莲花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心头万般无奈，面上只能扯出一抹浅淡牵强的笑意。他慢步上前，伸手握住了那柄供奉在高台中央、覆着荣光的“少师剑”剑柄。

台下千万道目光齐齐聚焦在他身上，屏息凝神，无人喧哗。所有人都等着看这柄传奇名剑出鞘，等着再见一次当年惊艳江湖的少师风骨。

指尖轻旋，长剑缓缓脱离剑鞘。

寒芒乍泄，剑光凛冽，剑身雕纹精致绝伦，与传闻中的少师剑分毫不差，红绸系于剑柄，随风轻扬，看着当真与当年那柄纵横天下的神兵别无二致，足以以假乱真。

高台上的纪汉佛、白江鹤、石水几人目光紧锁剑身，神色肃穆，皆是满眼珍视。乔婉娩凝望着长剑，眸中浮起浅浅追忆，似是透过这柄剑，望见了十余年前那个桀骜张扬、意气风发的红衣少年。

唯独台下人群末尾，笛飞声负手而立，墨色眼眸沉沉，冷眸扫过那出鞘长剑，眼底没有半分敬畏，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早已一眼识破其中虚实。

无声无息之间，笛飞声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动，一枚细如牛毛的玄铁暗器悄然弹出，破风无声，裹挟着凌厉内劲，疾射向高台之上的长剑！

只听“咔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划破满堂寂静！

寒光崩裂，木屑铁屑纷飞四溅！

方才还熠熠生辉、被奉为名剑的少师剑，竟在众人眼前骤然从中断裂，应声碎成三截！

断剑残片坠落在白玉高台之上，发出几声清脆的碰撞声响，彻底击碎了满堂荣光与静谧。

刹那间，全场死寂。

满台文武、台下群雄，所有人的动作尽数僵住，瞳孔骤缩，脸上清一色的难以置信。

白江鹤怔在原地，双目圆睁，望着地上三段残剑，手指微微颤抖，半晌才结巴出声，满是慌乱错愕：“这……这……这怎么可能！少师剑乃是天下神兵，如何会骤然碎裂？！”

变故突生，肖紫衿脸色瞬间沉如寒冰，周身气息骤然凛冽。他第一时间迈步上前，护在乔婉娩身侧，眼底翻涌着震怒与惊疑。石水紧随其后，带一众百川院弟子快步围上前，将李莲花团团围在高台中央，戒备十足。

方多病脸上的雀跃欢喜瞬间僵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彻底懵住，呆呆看着地上的断剑，脑子一片空白，连忙快步冲到李莲花身旁，满脸慌张。

唯有沐瑶，自始至终寸步不离李莲花身侧，神色淡然，无半分意外。从方才见红布覆剑的那一刻，她便知晓这是一场精心伪造的闹剧，此刻假剑碎裂，不过是戳破虚伪假象罢了。

死寂过后，石水厉声喝问，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李莲花，字字含怒：“大胆狂徒！你竟敢当众损毁少师神剑！亵渎先贤遗物，该当何罪！”

周遭百川院弟子瞬间哗然，纷纷拔刀握剑，目光灼灼，尽数对准中央的李莲花，剑拔弩张之势瞬间拉满。

“诸位！有话好说！”方多病见状心急如焚，连忙抬手阻拦众人，生怕场面失控，他急忙凑到李莲花耳边，压低声音急促追问，满眼困惑，“李莲花！这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少师剑怎么会碎了？你是不是不小心失手了？！”

李莲花立在包围圈中，神色从容淡然，他目光缓缓扫过地上三截断剑，又环视一圈周遭怒目而视的众人，而后轻声开口，声音清浅，却清晰传遍整座高台：“无妨，本就不是真剑。”

短短五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人群之中！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此起彼伏的惊疑议论声轰然四起。

“不是真的？！堂堂百川院赏剑大典，展出的少师剑竟是假的？”

“怎么会如此荒唐！乔姑娘不是亲自寻回的少师剑吗？”

“难怪轻易便碎，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赝品！”

喧闹声中，纪汉佛迈步上前，面色凝重，目光沉沉望向李莲花，沉声追问：“李神医何出此言？此剑形制纹路皆与少师无异，天下皆知，何以判定是假？”

众人目光再度齐聚李莲花身上，或疑惑、或质疑、或不信。

李莲花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挑起一截断裂的剑柄，动作温和，不带半分戾气，徐徐道出其中破绽：“此剑仿造技艺已是顶尖，剑身纹路、铸剑工艺、甚至红绸制式，皆复刻得完美无缺，足以以假乱真。可诸位须知，李相夷十五岁得少师剑，自此剑不离手五年，日夜相伴、征战四方、练剑不辍。”

他指尖摩挲着光滑崭新的剑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随即继续道：“五年朝夕相伴，浴血无数，剑柄握处必会留下常年握持的磨损痕迹，深浅纹路皆是岁月与杀伐的印记。可这柄剑的剑柄崭新光洁，无半分摩挲旧痕、无一丝磕碰印记，崭新得如同刚出炉的新剑，半点历经岁月的痕迹也无，绝非真正的少师。”

说罢，他抬手将剑柄残片递出，示意众人细看。

乔婉娩闻言身躯微震，脸上的追忆与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她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接过那截剑柄，指尖细细抚过光洁无痕的握处，一寸一寸细细摩挲。

过往岁月的画面骤然涌入脑海——当年无忧剑客一战，生死关头，李相夷为护对手性命，反手以剑柄硬接致命杀招，剑柄底端曾留下一道极浅的磕碰细纹，那是独属于真少师剑的印记，是她记了十余年的细节。

可眼前这柄仿制的长剑，通体完美，毫无瑕疵，唯独缺了那一处独一无二的旧痕。

良久，乔婉娩缓缓抬眸，眼底染着失望、痛心与冰冷的失望，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确凿：“没错……这是假的。”

她望着身侧的纪汉佛，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与寒心，一字一句道：“当年相夷与无忧剑客决战，为保全对方性命，以剑柄硬挡必杀一剑，剑柄底端留有浅痕。此剑光洁无瑕，并无旧伤，绝非我当年寻回的那柄少师。纪院主，少师剑，早已被人掉包了。”

一语落定，满场死寂。

百川院主办赏剑大典，意在追忆李相夷、重振江湖声望，到头来展出的竟是一柄精心伪造的假剑！

这场轰轰烈烈、万众瞩目的盛会，瞬间沦为整个江湖的天大笑话。

众人神色各异，唏嘘、嘲讽、愕然、羞愧，万般情绪交织在人群之中。

沐瑶立在李莲花身侧，望着眼前这群自诩重情重义、恪守正道的江湖名门，心中只觉荒唐可笑。她忍无可忍，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十足的讥讽，穿透满堂沉寂：“真是让人开眼。十余年来，人人感念李相夷威名，日日挂着故人旧情，可到头来，少师剑被人堂而皇之掉包，偌大百川院、一众四顾门旧部，竟无一人察觉分毫。”

她眸光凌厉，扫过面色铁青的肖紫衿，字字铿锵，毫不留情：“说到底，没有李相夷坐镇江湖，你们这群所谓名门正道，便什么都不是。守着故人的余荫沽名钓誉，连故人的遗物都护不住，查不出，当真可笑至极。”

“你！”肖紫衿脸色瞬间铁青一片，眼底怒火翻涌，被她一番话怼得语塞，胸中郁结难平，却无从辩驳。

他素来耿耿于怀李相夷的锋芒万丈，半生活在其阴影之下，如今假剑之事败露，颜面尽失，又被沐瑶当众戳破不堪，难堪与震怒交织，几乎压不住周身戾气。

“我什么我？”沐瑶寸步不让，挑眉回怼，目光锐利如锋，狠狠瞪视着肖紫衿，“我说错了？珍藏数年的传世名剑被掉包，堂堂百川院束手无策，蒙在鼓里，举办盛大赏剑大典贻笑大方，我倒想问问，养你们这群江湖名士、名门院主，究竟有何用处？！”

句句属实，字字戳痛软肋。

周遭众人皆面露愧色，无人敢出声反驳。肖紫衿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周身气息冷得刺骨，却偏偏无从辩驳，只能硬生生咽下这满腔怒火与难堪。

眼见场面愈发僵持，火药味十足，李莲花轻轻抬手，温柔按住身侧愤愤不平的沐瑶，将她微微护在身后。

他抬眸看向面色复杂的乔婉娩、神色凝重的纪汉佛，脸上褪去方才的淡然，换上一抹温和有礼的浅笑，语气清淡平和，缓和着紧绷至极的氛围，轻声解围：“诸位莫怪，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谁也未曾料到，这传世的少师剑，竟早已被人暗中调换。”

话音落下，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落寞与寒凉。

旧人已逝，旧物被换。

他纵横天下的半生荣光，最终沦为了旁人沽名钓誉的工具，连留存世间的唯一佩剑，都落得被人调换、弄虚作假的下场。

高台之下，笛飞声静静伫立，墨眸遥遥望着被众人围护的李莲花，看着他眼底藏而不露的怅然，薄唇微抿，无人窥见他眸底一闪而过的深意。

假剑碎裂，虚名落地。

这场轰动江湖的少师赏剑大典，终究是以一场荒唐的闹剧，彻底倾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