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院赏剑大会高台之上,清风卷着檐角锦幡,簌簌作响,压过了台下纷乱的人声。
肖紫衿立在台心,一身素白劲装,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端起的凛然气度。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八方宾客、江湖群雄,声线清朗有力,稳稳落进每个人耳中:“肖某有幸,今日与诸位江湖同道齐聚于此,共证绝世神兵现世,亲眼见证少师剑重现天日!”
话音落定,高台两侧垂落的猩红长布骤然一动。
数名青衣弟子闻声上前,动作整齐划一,抬手稳稳摘下覆在剑架之上的红绸。随着红布缓缓飘落,一柄长剑静静陈列在精致玉制剑托之上。剑身澄澈,寒光凛冽,剑脊笔直,配着一端垂落的艳红绸带,远远望去,竟与传闻中威震江湖的少师剑别无二致,凛然剑气似是扑面而来。
台下瞬间安静一瞬,紧接着便涌起层层叠叠的窃窃私语,嗡嗡之声蔓延全场。
有人踮脚探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台上长剑,满眼惊叹;有人交头接耳,细数着少师剑的传奇过往;无数道目光尽数汇聚在那柄剑上,敬畏、艳羡、猎奇,各色神色交织在人群之中,将这场赏剑大会的氛围推至顶峰。
人群偏静的角落,李莲花一袭素色布衣,身形慵懒松弛,眉眼淡淡,似是对台上所谓的绝世神兵毫无兴致。
他身侧的沐瑶,目光锐利如炬,只一眼,便穿透了刻意营造的凛然假象,将那柄剑的破绽看得一清二楚。
旁人辨不出真伪,可她知晓真正的少师剑历经百战,剑身留有细微经年剑痕,剑气桀骜凛冽、独一无二,绝非眼前这柄徒有其表、剑气虚浮的仿品可比。
她微微侧首,凑近李莲花耳畔,气息轻软,压着极低的声音,笃定开口:“花花,这剑是假的。真的少师剑,恐怕早就被人暗中掉包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轻柔的话语精准戳破了眼前这场盛大的骗局。
李莲花睫羽轻颤,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却未曾言语,依旧是一副淡然无波的模样。
就在此时,一道雀跃的身影快步奔来,打破了两人间的静谧。
方多病眉眼发亮,满脸欣喜激动,快步冲到李莲花身侧,抬手指着高台之上的长剑,语气满是憧憬与炙热:“快看快看!真的是少师剑!绝对没错!”
他素来痴迷江湖传奇,对李相夷的过往如数家珍,此刻见了这柄酷似少师的长剑,早已心潮澎湃,忍不住娓娓道来:“当年李相夷便是凭着这柄少师剑,自创相夷太剑,一剑破万法,一战惊绝整个江湖!世人皆知,他年少轻狂,肆意张扬,为博乔姑娘一笑,特意在剑柄系上长长的大红绸。”
“昔日他立于扬州江山笑的屋顶,独自演练一套醉如狂三十六剑,剑势纵横,红绸翻飞,风华绝代,引得全城百姓争相围观,万人空巷,那场面,时至今日仍是江湖流传的绝世佳话!”
方多病双目熠熠,语气满是向往,字字句句皆是对昔日李相夷风采的极致推崇:“当年争相围观的江湖人士、寻常百姓数不胜数,人人都只求亲眼目睹那红绸飞舞、一剑惊鸿的绝世风姿。今日诸位能亲临此地,见证少师现世,也算是天大的机缘,长了莫大的见识!”
李莲花闻言,指尖下意识轻轻摸了摸鼻尖,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虚。
他悄悄侧过头,余光飞快扫过身侧的沐瑶。见她面色平静,眉眼淡淡,无半分波澜,没有丝毫诧异、探究或是调侃的神色,高悬在心口的一颗心,才悄然轻轻落下,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最怕的,便是被沐瑶看穿自己暗藏心底的过往,最怕从她眼中看到别样的神色。
沐瑶将方多病满眼狂热、滔滔不绝推崇昔日李相夷的模样尽收眼底,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撇了撇,心头暗自腹诽,小声囔囔自语,声音轻细,刚好能让身侧几人听清:“切,有什么了不起的。说来说去,不过是年少张扬罢了,这李相夷,未免也太自恋了些。”
这话轻飘飘落下,落在当事人耳中,却格外戳人心虚。
李莲花当即轻咳一声,用来掩饰自己瞬间的局促与慌乱,语气带着几分牵强的辩解,温温吞吞开口:“不过是少时心性未定,年少轻狂,行事张扬夸张了些,不值当如此说道。”
一旁负手而立、神色冷冽的笛飞声闻言,淡淡嗤笑一声,声线冷硬直白,附和道:“确实。年少成名,便这般招摇张扬,未免太过浮夸。”
两人一辩解一嘲讽,语气皆是淡然,全无半分推崇之意,瞬间惹得方多病当场不乐意了。
他瞪着二人,满脸不可置信,语气带着几分气急:“你俩这是什么态度?!这可是李相夷的绝世风采,是你们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江湖高度!我看你们分明就是看不懂、心生妒忌罢了!”
“妒忌?”沐瑶挑眉,满眼不屑,转头扫了李莲花与笛飞声一眼,语气带着十足的戏谑与调侃,“切,有什么好妒忌的?他俩本就是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话音落下,她目光骤然一沉,转头狠狠剜了身侧的心虚某人一眼,眼底带着几分嗔怪与了然。
李莲花被她看得心底发慌,浑身不自在,再也维持不住淡然模样。像个做错事的孩童一般,悄悄伸出手,指尖轻轻拽住沐瑶的衣袖,小心翼翼、轻轻摇晃了两下,带着十足的示弱与讨好,妄图哄她息怒。
可沐瑶此刻心底清明,半点不领情,手臂微微一抬,干脆利落地一把甩开了他的手,神色依旧淡淡,不肯松口。
就在几人嬉闹争执之际,高台之上的肖紫衿再度开口,清亮的声音压住台下细碎声响:“诸位同道,今日赏剑盛会,既要观剑,亦可试剑助兴。”
他抬手示意弟子点燃一旁焚香,朗声定下规则:“一炷香为限,诸位尽可上台比试角逐。但凡一炷香内,未曾落身台下、最后摘得高台绸花之人,便可独享殊荣,亲自上手一试这柄少师剑!”
此语一出,台下瞬间炸开了锅,细碎的议论声再度轰然响起,比先前更为热烈。
试少师剑!
那可是李相夷的佩剑,是江湖人人敬仰的绝世神兵!能亲手一试,便是足以吹嘘半生的无上荣耀!
无数江湖人士眼中瞬间燃起炽热光芒,跃跃欲试,纷纷摩拳擦掌,目光死死锁定高台之上那束艳红绸花。
方多病更是热血上涌,当即挺胸抬头,语气笃定至极:“这机会,必须是我的!今日我定要摘得绸花,一试少师锋芒!”
话音未落,几道黑影骤然从人群中掠起,各派高手纵身跃上高台,皆是想争夺这份试剑殊荣。
可这些人的身手,在年少成名、武学精湛的方多病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方多病身法灵动,拳脚利落,辗转腾挪之间,招式干脆凌厉,不过片刻功夫,便将接连上台的数名高手一一击退,尽数打下高台。
台下众人看得心惊,再无人敢轻易上前争锋,高台之上,一时只剩下方多病一人卓立其间。
人群高处,一道温润男声淡淡响起,白江鹤倚柱而立,眉眼带笑,望着台上热闹喧嚣的景象,轻声自语:“倒是难得这般热闹。门主素来孤冷,不喜寂寞,今日这般喧嚣盛景,应当是合心意了。”
与此同时,人群后方,李莲花悄然往后退了半步,身形不动声色地挪到笛飞声身侧,避开前方喧闹人群。
他抬眸看向身旁一身凛冽煞气的笛飞声,目光落在他常年背负的那柄弯刀之上,状似随意、漫不经心地开口,随口寻了个话题:“认识你这么久,我倒是一直忘了问,你终日背负的这柄刀,究竟名讳为何?”
笛飞声目视前方高台,神色冷冽淡漠,不假思索,淡淡吐出一字:“刀。”
李莲花微微一愣,追问一句:“只是刀?没有名字?”
“刀便是刀,何须花里胡哨的名号。”笛飞声唇角微冷,语气带着几分睥睨江湖的漠然,“取再多虚名,终究无用,兵刃利钝,只看胜负,名号再响,到头来也未必能守得住,终究会落入他人之手。”
李莲花闻言,低低轻笑一声,语气闲散:“倒是你说得算。”
话音刚落,笛飞声骤然侧首,漆黑的眼眸直直锁住他,目光锐利如锋,似能洞穿所有伪装,语气带着几分逼人的笃定:“既然执念未消,为何迟迟不拿回你的剑?”
李莲花眼底笑意淡去,神色恢复平淡,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与放下:“谁的剑?李相夷早已死了十年,世间再无四顾门门主,何来少师?”
“当年与我一战落败,十年执念耿耿于怀,如今倒是装得洒脱。”笛飞声步步紧逼,话音未落,动作骤然发难。
他身法快如鬼魅,旁人根本来不及看清动作,手肘已然精准抵在李莲花腰侧,顺势借力,轻轻一送。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骤然传来,将毫无防备的李莲花直接送得凌空飞起,朝着高台之上掠去!
“老笛!”
变故突生,沐瑶瞳孔微缩,当即低喝一声,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拉,却终究慢了一步。
劲风扑面,身形腾空的刹那,李莲花反应极快,余光瞥见台边摆放的待客面具,抬手顺势一捞,精准将面具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眉眼与下颌。
此时高台之上,方多病正意气风发,昂首挺胸,步步上前,正要抬手摘取那束象征试剑资格的红绸花,满心欢喜即将得偿所愿。
骤然一道身影凌空落下,稳稳立在他身侧,不偏不倚,刚好将他挤到一旁。
红绸轻盈飘动,顺着微风轻轻一晃,稳稳落入了戴面具的李莲花手中。
全场瞬间寂静无声。
方多病彻底愣住,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眼前之人,满脸错愕,半晌才懵懵地出声,语气满是不可思议:“李莲花?!你怎么突然上来了?还有……你这面具是怎么回事?”
台上残存的百川院众人、各派高手,闻声尽数转头,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突然现身、摘得绸花的神秘面具人身上。
也就在这一刻,高台一侧的焚香火光微微一颤,明火彻底燃尽,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飘散无踪。
一炷香,恰好终了。
白江鹤目光落于李莲花手中的绸花,缓缓开口,声线平稳,落锤定音:“香尽花落,绸花有主。今日试剑之人,便是这位阁下。”
李莲花僵在原地,戴着面具的脸庞看不清神色,只微微抬手,略显僵硬地摸了摸面具边缘,露出一抹无比尴尬、勉强的笑意。
方多病回过神,瞬间满是郁闷,哭笑不得地吐槽:“李莲花,你这是什么运气?纯属踩了狗屎运!凭空截胡!”
“狗你个头。”李莲花低声回怼,语气无奈又好笑。
高台正中,纪汉鹤上前一步,目光审慎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来路不明、身法隐匿的面具人。此人身手莫测,来路不明,绝非寻常江湖散人,偏偏在最后关头登台摘花,时机太过巧合。
他神色郑重,拱手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探究:“这位阁下看着面生,并非四顾门旧友,今日在场群雄之中,我等也从未见过阁下身影。敢问尊姓大名?”
全场目光再度聚焦,屏息静待答案。
李莲花指尖轻捏着手中红绸,隔着薄薄面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微光,语气淡然,不卑不亢,缓缓开口:“在下姓李。”
一个“李”字轻轻落地。
可这简简单单一个字,却像一块巨石投入静水,瞬间在台上掀起无形波澜。
纪汉鹤身形微顿,神色瞬间凝重几分,语气不自觉收紧,追问出声:“李?不知李什么?”
台下一众百川院旧部、昔日四顾门相关之人,皆是神色微动,眼底暗藏惊疑、忐忑与戒备,无人言语,气氛瞬间凝滞。
李莲花淡淡出声,报出寻常名号:“李莲花。”
【宿主,你看这群人的反应。】
脑海中,系统清冷的机械音悄然响起。
沐瑶立在台下,将台上众人瞬间紧绷、暗藏慌乱的虚伪神色尽收眼底,心头只觉无比可笑,心底暗自感慨,默默与系统对话:
统子,你都看见了吧?这群人当真虚伪至极。当年四顾门危难,李相夷身陷绝境、生死未卜之时,他们一个个畏首畏尾,既舍不得离开四顾门的权势庇护,又不肯真心实意踏遍山河,细细搜寻他的下落,任由他沉沦苦海、无人问津。
可时隔十年,一个简简单单的“李”字,便能让他们瞬间草木皆兵、心神大乱。
系统沉默一瞬,机械音再度响起:【宿主,人性本是如此,趋利避害,畏强慕权,复杂难测,本就无需深究。】
“呵。”沐瑶心底冷哼一声,眼底带着几分寒凉与嘲讽,继续暗道:我算是看透了,这群江湖人,个个都是戴着面具过日子的伪君子罢了。
她抬眸,静静望着台上那个孤身立在众人目光中的身影,心底泛起几分酸涩与期待:花花啊花花,你大概也想不到吧。你不过随口一个姓氏试探,便看清了所有人的真面目。你此刻心里,应当也是无比失落的吧。
我倒真的很期待,有朝一日,当这群人彻底知晓,看似平凡闲散的李莲花,便是他们追忆十年、敬畏十年、甚至忌惮十年的李相夷时,脸上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尤其是肖紫衿,他这辈子最嫉妒、最想赶超的人,从来都是你。待真相大白,他怕是会彻底癫狂吧。
脑海中的系统默然无声,再无应答,默认了她的所有感慨。
台上,纪汉鹤紧绷的神色缓缓松弛,虚惊一场般微微颔首,脸上瞬间堆起客套的笑意,拱手温和道:“原来竟是大名鼎鼎的李神医!久仰大名,神医仁心济世,江湖传颂,我等早有耳闻。”
他顺势落定结果,公开宣告:“既然阁下摘得绸花,按照大会规矩,今日一试少师剑的殊荣,便归李神医所有!”
全场目光再度落在李莲花身上,等待他拔剑试剑,一睹少师风采。
李莲花微微抬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推脱,淡淡开口:“承蒙厚爱,只是在下寻常行医,不通武艺,素来不太会使剑,怕是辜负了这柄神兵。”
此话一出,台下瞬间哗然。
原本就心生不甘、暗自嫉妒的各路江湖人士,瞬间找到了宣泄的由头,细碎的质疑声、嘲讽声此起彼伏,轰然响起。
“不会使剑?那便是投机取巧!纯属弄虚作假!”
“仗着运气摘花,也配试少师剑?简直玷污神兵!”
“赶紧下台吧!别在这里贻笑大方!”
嘈杂的质疑声、起哄声层层叠叠,满是刻薄与不服,尽数朝着台上的李莲花涌去。
见状,沐瑶眼底寒光微凝,再不旁观,身姿轻盈一掠,翩然跃上高台,稳稳立在李莲花身侧。
她抬眸扫向台下喧闹人群,目光凌厉,字字清亮,声音朗朗传遍全场,字字掷地有声:“诸位江湖同道,说话还请凭几分公道!”
“李神医已然坦诚自己不会用剑,坦荡磊落,何来弄虚作假一说?”
她眸光锐利,扫过台下那些高声起哄之人,语气带着几分冷冽的嘲讽:“方才高台角逐,比试夺花之时,你们之中,有人畏手畏脚,压根不敢登台半步;有人自诩武学高超,上台较量,却尽数输给方多病,狼狈落败下台。”
“如今旁人凭规矩摘得绸花,夺得试剑资格,你们便在此肆意起哄、恶意诋毁,说到底,不过是吃不到葡萄便说葡萄酸,满心嫉妒罢了!”
“我倒想看看,究竟是谁还在台下肆意叫嚣?只会躲在人群里看热闹、挑是非,半点真本事没有!”
沐瑶身姿挺拔,气势凛然,句句戳中要害,毫不留情:“今日大会规矩,是肖大侠亲自定下,只言一炷香内未落台、摘得绸花者便可试剑,从未有过半句规定,不会武艺、不会使剑者便不能参赛、不能夺花!”
“你们自己技不如人、无力争锋,输了比试便在此抱团带节奏、肆意抹黑,肆意诋毁他人殊荣。这般心胸狭隘、输不起的模样,也配自称江湖侠客?我看诸位倒不必混迹江湖、仗剑行道了,不如归家耕田种地,安稳度日,免得贻笑大方!”
一番话铿锵有力、条理分明,怼得台下众人哑口无言。
喧闹嘈杂的起哄声瞬间戛然而止,全场骤然安静下来。
台下无数江湖人士面色青白交加,个个缄口不言,心中又怒又愧,却是半点不敢反驳,只能敢怒不敢言,默默垂首。
短暂死寂过后,方多病当即上前一步,站在二人身侧,出声附和,帮着稳住场面,朗声开口:“诸位!今日规矩皆是肖紫衿大侠当众定下,光明正大、公平公正!既然是香尽花落、绸花有主,那李莲花夺得资格,便是名正言顺,合情合理!”
“在座诸位皆是江湖上有头有脸、声名赫赫的人物,行走江湖,最重的便是公道规矩。输了便输了,落败便落败,何苦如此小家子气,惹人笑话?!”
话音落定,高台之上,风静人定,所有人的目光,再度牢牢落在了戴面具、执绸花的李莲花身上,静待他抬手,试那柄万众瞩目的——假少师剑。3
好想吃,看得我超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