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的禅房清寂无声。
檀香细细袅袅,顺着雕花木窗的缝隙漫入屋内,浮沉在微凉的天光里,将一室静谧晕染得愈发深沉。青砖地面微凉,屋中陈设极简,一桌两椅,一盏残灯,褪去了世间所有喧嚣,只剩佛门独有的空淡悠远。
无了方丈盘膝端坐于蒲团之上,素色僧衣垂落,眉眼平和悲悯,目光缓缓扫过对坐的两道身影。
李莲花一袭素白布衣,身形清瘦,慵懒闲适地倚着木椅,指尖随意搭在膝头,眉眼清淡温软,一副万事不入心的淡然模样。身侧的乔婉娩端身静坐,青衣素雅,容颜温婉清丽,眉宇间藏着几分经年沉淀的温柔,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
一室默然,良久,无了方丈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厚重,带着诵经多年的通透与沧桑。
“相识早晚,皆无干系,人生在世,何处不相逢。可世间最无奈的,从来不是别离,而是重逢——怕只怕他日重见,故人咫尺,对面不识。”
这句偈语轻飘飘落进寂静的禅房,却像一颗碎石投入静水,瞬间搅乱了暗藏的波澜。
乔婉娩心头微震,睫毛轻轻一颤,下意识抬眸,目光直直望向身侧的李莲花。
四目相对。
一瞬的目光交汇,平淡之下,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百转千回。李莲花的眼眸澄澈温和,无半分波澜,仿佛方丈所言的故人相逢、陌路遗憾,皆与他毫无瓜葛。可落在乔婉娩眼中,那熟悉的眉眼轮廓,那淡然沉静的气度,却无端让她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与恍惚。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与疑惑:“方丈此言何意?难不成……李先生与我,从前曾经相识?”
话音落下,屋内气息微凝。
李莲花率先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神色松弛坦荡,不见半分局促。他慢悠悠开口,声音温和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洒脱,刻意冲淡了话里的深意。
“自然是不曾相识。无了方丈常年诵经讲道,惯了参悟世理,张口皆是看透红尘的了悟之言。只是我素来浅薄,从不信世间有什么恒定不变的天道法则、宿命定数,人生万事,不过皆是人心取舍、个人选择罢了。”
他言语轻巧,轻轻拂去了方丈偈语里暗藏的宿命感,看似随口辩驳,实则暗藏回避,将所有关于过往的牵连,不动声色地尽数推开。
无了方丈静静看着他,眼底藏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却并未点破分毫。他缓缓颔首,木鱼般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施主此言虽通透,却忘了世事逃不过因缘二字。因缘际会,自应顺应天成。前日种下因,今日便得果,命数之中的牵绊,躲不开、逃不过,倒不如坦然面对。”
字字句句,皆直指本心。
李莲花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飞快地对着德高望重的老方丈翻了个白眼。那一眼无半分不敬,反倒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无奈与别扭,像是被人戳中了心底最深的隐秘,偏又无从辩驳,只能暗自无奈。
他半生浮沉,从意气风发的四顾门门主李相夷,到淡然避世的江湖闲人李莲花,最不愿面对的便是过往的因果牵绊。可无了方丈字字通透,句句戳中他刻意尘封的过往,让他无处遁形。
无了方丈将他眼底所有挣扎与回避尽收眼底,忽而莞尔,笑意慈悲又通透。
“李施主心中藏着千言万语,该说的话,该解的结,从不是对着老衲唠叨便可化解的。”
他缓缓起身,宽大的僧衣拂过蒲团,不带半分烟火气,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打趣:“老衲一介方外之人,管不得江湖闲事,更解不开俗世情缠。讲经堂的经文还待诵读,此间之事,便交由二位施主自行闲谈吧。”
言罢,不等二人回应,无了方丈便转身抬步,步履从容地走出禅房,轻轻带上了木门。
“咔哒”一声轻响。
木门合拢,隔绝了屋外的天光与佛音,也将最后一层隔阂彻底褪去。偌大的禅房,瞬间只剩乔婉娩与李莲花二人,静谧的空气里,悄然萦绕着几分难言的微妙与凝滞。
屋内檀香依旧袅袅,气氛却无端沉了几分。
乔婉娩定定望着身前温润淡然的男子,心头的疑惑愈发浓重,轻声开口追问:“李先生方才与方丈言语周旋,分明心有牵绊,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李莲花抬眸,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复杂情绪,神色恢复一贯的平和从容,缓缓开口,将话题稳稳落在江湖正事之上,避开了所有私情过往。
“倒也不是什么私事。只是我年少之时,曾在这普渡寺暂住过一段时日,彼时结识了一位年幼的小沙弥,法号慧源。”
他语速平缓,字句清晰,缓缓道出一段尘封的旧闻:“后来江湖更迭,人事变迁,我再听闻此人消息时,才知他早已离开佛门,投身江湖,入了金鸳盟,便是如今盟中赫赫有名的高手,狮魂。”
“狮魂?”
乔婉娩眸光一凝,瞬间记起这个名号,眉宇间掠过几分凝重,郑重颔首,语气笃定万分:“此人我略有耳闻,金鸳盟狮魂,行踪诡秘,行事莫测,江湖上关于他的传闻颇多,真假难辨。李先生放心,此事我定会尽力追查,必为你查清楚慧源的所有底细与过往踪迹。”
“那便有劳乔姑娘了。”李莲花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谢意,随即缓缓起身,语气轻松冲淡,“久坐口干,我去添些清水。”
说罢,他转身走向屋角的木桌,伸手去取案上的茶壶。
阳光透过窗棂,细碎地落在他的手上。
那双手清瘦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弯曲的弧度,抬手、执壶的细微姿态,随意又自然,却在这一刻,狠狠撞进了乔婉娩的眼底,瞬间掀起她心底滔天巨浪。
太像了。
太像当年的李相夷了。
是年少时执剑纵横江湖、肆意洒脱的四顾门门主,是曾无数次在她眼前抬手执杯、拂袖敛衣的熟悉小动作。
时隔十余年,沧海桑田,故人已逝,模样尽改,可这刻在骨血里的细微习惯,竟分毫未变。
乔婉娩心神巨震,脑海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轰然崩塌,只剩下那个尘封心底多年的身影与眼前之人重重重叠。她手中端着的青瓷水杯骤然失了力道,温热的茶水顺着杯沿倾泻而出,溅落在青石桌面,又顺着桌沿滴落,打湿了她的衣袖,冰凉刺骨,却丝毫唤不回她游离的神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李相夷早已葬身东海,尸骨无存,世间再无四顾门门主。眼前之人,是闲散淡然、温润平和的江湖闲人李莲花,怎么会是那个惊才绝艳、睥睨天下的少年门主?
她死死攥紧指尖,心底疯狂否定着这个荒诞却致命的猜测,可眼底的恍惚、心头的悸动,却骗不了自己分毫。
“乔姑娘?乔姑娘!”
两声温和的呼唤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
李莲花闻声回头,见她怔怔失神、面色发白,桌面茶水狼藉,不由快步上前,眼底带着几分担忧:“乔姑娘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温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温和淡然,无半分昔日凌厉。
乔婉娩骤然回神,猛地收敛眼底所有的慌乱、怔忡与惊疑,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行稳住紊乱的气息。她不敢再细看他的眉眼,不敢再深究心底的猜测,生怕再多一分窥探,便会捅破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纸。
她迅速起身,勉强稳住语气,神色恢复端庄温婉,刻意避开他关切的视线:“无妨,是我一时失神。寺中众人应当已经办妥诸事,我先出去查看一番。李先生所托之事,我一旦查到狮魂的线索,便立刻前来告知先生。”
话音落,她不再多言,转身便快步走出禅房,步履仓促,像是在仓皇逃离一场不敢直面的真相。
木门再次开合,风声掠过,屋内再度归于寂静。
残留的檀香萦绕,徒留一室空落。
片刻之后,一道轻盈的身影推门而入。
沐瑶缓步走进禅房,眉眼清浅,神色平静,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疏离与冷淡。她抬眸看向立在屋中、身形清寂的李莲花,语气淡淡,不带半分温度。
“故人叙旧,总算叙完了?想问的、该问的,都问到了?”
李莲花闻声回头,看着眼前的人,眼底褪去方才对乔婉娩的温和,染上几分浅淡的无奈与疲惫。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柔软:“嗯,线索已然问出。瑶瑶,其实我……”
他本想解释一二,想安抚她眼底的疏离,想说明方才所有的回避与隐忍,皆是身不由己。
可话才刚起头,便被沐瑶骤然打断。
她微微偏头,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一丝决绝的淡漠,字字清冷,狠狠砸落在人心上:“不必解释。”
“李莲花,我们从来都只是朋友而已。”
“往后,不必事事与我解释,我也不想听,更不必顾及我的心绪。”
一句话,硬生生斩断了所有暧昧牵绊、温柔羁绊。
话音落下,她未曾停留半分,不看他骤然凝滞的神色,不看他眼底骤然褪去的微光,转身便径直离去,背影挺拔疏离,不带一丝留恋。
木门轻掩,隔绝了两人视线。
李莲花静静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头骤然一沉。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空落蔓延开来,沉甸甸压得他呼吸微滞。方才沐瑶清冷疏离的话语、决绝冷淡的背影,反复在耳畔、在眼前回荡。
他心底清晰无比地感知到,有什么极其珍贵、一直陪在他身侧的东西,正在悄然变远、缓缓离去。
那是久处的温柔,是难得的安稳,是他在满目疮痍的余生里,唯一握住的暖意。可这一刻,这份安稳,正在被他亲手推开,正在慢慢消散。
心底咯噔一沉,空落与怅然席卷全身,让素来淡然无波的他,竟生出几分无措与慌乱。
禅房沉寂,檀香清冷,压得人喘不过气。
未等这份心绪平复,又一道挺拔凌厉的身影推门而入。
笛飞声一身黑衣,身姿桀骜凛冽,眉眼冷峭,周身带着江湖霸主的凛冽气场。他跨步而入,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神色落寞的李莲花身上,一眼便看穿了他所有的心绪起伏。
他素来不屑儿女情长,见惯了李莲花万事从容、举重若轻的模样,此刻见他为情心绪郁结、面露怅然,不由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与不解。
“何时开始,你李莲花也会对女子束手束脚、优柔寡断了?”
他步步上前,语气锐利直白,句句戳破真相:“你明明知晓她心中疑虑,为何始终不肯告知乔婉娩你的真实身份?莫非是觉得,如今这残躯病体、平淡余生的李莲花,终究比不上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名震天下的李相夷?”
笛飞声目光沉沉,扫过方才沐瑶离去的方向,再度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几分警示:“你的那位旧友已然心生芥蒂,方才你的身边人也已然动怒、心生隔阂。既然心绪纷乱,为何不去哄哄?”
李莲花缓缓敛去眼底所有的落寞与怅然,回过神来,抬眸看向眼前的笛飞声,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恢复了几分清冷淡然。
“笛盟主何时变得这般热衷插手旁人的闲事了?”
“旁人的情爱纠葛、过往恩怨,于我而言,早已是前尘旧事,与今日之我毫无干系。”
他抬眸,目光澄澈坚定,褪去所有儿女情长的缱绻,只剩沉稳笃定:“待乔姑娘查到狮魂、慧源的所有线索,我们便可立刻动身离开普渡寺,继续追查金鸳盟旧事,了结我们此行的要务。”
提及沐瑶,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与笃定,轻声补充,语气郑重:“至于瑶瑶,我自有分寸,自有安排,无需笛盟主费心。”
江湖路远,前尘难解,旧念难平。
他欠过往一场释然,欠乔婉娩一场告别,更欠身边安稳相伴的沐瑶一场真心相待。
前路漫漫,诸事未了,恩怨未结,情丝牵绊,他终要一一理清,不负过往,亦不负今朝。